“哥哥?”小关景不明所以,抬头看阿秀。


    阿秀正拿着打火机作势要点,看他这反应,也都瞪大了眼:“你家里不点香吗?”


    全国上下都知福建信仰既多且杂,光逢年过节请出的几位神明都能写出厚厚话本,更别提平日生活里大大小小各种谱系。是以阿秀很自然便认为小孩肯定和自己一样,见到神明都是要扣头作揖的。


    可小孩摇摇头,完全没见过这些东西一样。


    阿秀不解,阿秀疑惑,阿秀耐心地把他两手合并,让他对着神龛拜三拜。


    “哥哥,这是干什么。”看着阿秀再一次踮起脚去够香炉,小关景问。


    阿秀歪着身子插进三根香,认真说:“求菩萨保佑你一切顺利。”


    可他话音还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菩萨可能也需要休息。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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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古至今,不管朝代如何更迭,对神明的信仰都不见衰减。


    人类总幻想着有超越现世的存在,它们无所不知,它们无所不能。凡尘俗世中,小到鸡毛蒜皮,大到生离死别,对它们而言不过都是沧海一粟。只要它们轻轻抬起眼皮,就能改写无数人的颠沛流离。


    秦女士不信佛,却崇拜上帝。


    关景从小被她带着出入教堂,做礼拜,沐浴圣光。按理来说,他也应该和阿秀一样,耳濡目染后,接受同种信仰,并对此深信不疑。


    可不知道是不是十岁那年的反差来得太强,返家后,关景便再也没有去过教堂。


    那一天,阿秀的手还摸着香炉,门外铁门就被拍得哐哐响。


    流里流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方言很重,小关景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单凭语气,猜想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他没猜错。


    外面一句话还没讲完,阿秀脸色一变,如临大敌般把小关景护在身后,继而调大嗓门,对准铁门,也用方言回了一句,大意应该是黄芝不在。


    可那些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弃动作。


    家里没什么贵重物件,铁门也保留了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设计,阿秀回家之后都是象征性的把锁扣在上面,方便黄芝下夜班摸黑开门。只是不曾想,这点心思在方便了自己的同时,也更方便门外这几个小流氓。几声开了开了的惊讶之后,五个男人大摇大摆甩着手走了进来。


    中间那个寸头看上去地位最高,他走在最前,骂骂咧咧,边走边看,根本不相信黄芝不在。


    即便铁门年岁长于阿秀,但有它抵挡,好歹也算是个心理安慰。


    此刻抵挡不在,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穿过院子踏进屋内,他也不自觉带着小关景后退两步。


    “我妈真不在。”他又强调了一次。


    寸头催了这么多年债,任凭阿秀说把话说烂,也不会相信。


    他左右给了身边人几个眼神,看他们分头进了房间后,才随手搬过一把矮凳,坐在阿秀面前,闲聊一般,问他一些有的没的问题。


    阿秀梗着脖子没作声。


    倒是小关景第一次见这阵仗,忍不住探出一只眼去看寸头。


    “哎哟,黄芝又生了个?”寸头注意到阿秀背后的新面孔,竟然还要伸手去摸他头。


    阿秀反应快,啪地一下拦住他的手:“不关你的事。”


    被小孩子这么怼一次,寸头倒也不在意,他索性站起来,仗着成年人身高优势,哪怕阿秀带着小关景退到了墙边,他也还是彻彻底底将小关景看了个清楚。


    他摸摸下巴,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小弟给打断。


    几个人异口同声朝他汇报:“大哥,没人。”


    寸头垮了嘴角,重重叹口气。


    他弯下身,竖着一道疤的眼睛毫无温度地盯着阿秀:“小子,告诉你妈,我们的耐心很有限,下次再来,不管她在不在,只要还不上钱——”


    “你也别去上什么学了,”他冷笑一声,“过来帮我催账还债。”


    说完,他意味不明地拍了拍阿秀肩膀,成功看他眼里写上恐惧,才又说说笑笑,领着四个小弟离开。


    可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门口,小关景都没有勇气离开背后靠着的墙。从小就生活在光明之处的他被吓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人,即便他们仅仅只是进屋搜了一阵,但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小关景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带着血气的凶狠。


    阿秀缓了缓狂跳的心脏,过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背后还有个小孩靠着墙不肯换地方。


    他转过身,拉起小关景的手,笨拙地给他一下一下顺背:“不怕了,他们走了,没事的。”


    十四年前的阿秀就已经如此,乐观积极,只要让他不开心的人一离开,他仿佛就能立马振作起来。


    可那个时候,不管阿秀怎么安慰,小关景还是不肯动。


    小孩有着比常人更加敏锐的五感,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止不住的颤抖下,他分明感受到,眼前这个哥哥,他的手其实也在发抖。


    柯文并没有把握自己这一番肺腑之言能够一击即中。


    关景何许人也,叱诧风云大律师,平日里肯定没少听人打感情牌。况且自己也没时间对这些故事进行太多艺术加工,说出来的话白得不能再白,一点也不煽情。


    说完最后一个字,等待的时间里,他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可随着沉默的时间拉长,突然刮起来的一阵妖风吹得柯文信心全无,他灰溜溜地从门口又绕回大厅,边走边说:“关律师……”


    “地址。”


    两个声音重合在一起,柯文脚步一顿,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不顾周围的目光,大声问:“关律师,我……我没听清,你刚才在问我要地址吗?”


    关景那头传来一声关门声。


    “不告诉我地址,我去哪儿帮他。”


    尽管他话里依旧夹枪带棒,但柯文依旧喜出望外。拨出电话之前,他就没有抱太大期待。关景的性格他不清楚,但从之前的接触看下来,已经被他拒绝过一次的事情,很难再有反转的机会。只是现在走投无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搏一搏再说。


    没想到这一次撞了大运,竟然成功了!


    他赶忙报出了酒店的地址,为避免对面没听清,说完,他又补充着,要把地址发到他微信里。


    关景在电话那头淡淡地嗯了一声,留下待会儿见三个字,便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


    收到柯文发来的地址时,电梯门刚好打开。关景按灭屏幕,拔腿要进,抬头却见理中老师从里面出来。


    后者抬手看了眼时间,有点诧异于关景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他随口一问:“有事?”按他对自己学生的了解,从来都只有留下来加班到深夜的份,没有急事,绝对不会提前离开。


    被他这么一问,关景眼里似乎也划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疑惑。


    他语焉不详地点了点头,任由电梯门在眼前重新合上。


    以往有过几次紧急情况,家里突发紧急事件或是朋友拜托他前去帮忙,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是姚理中问起,哪怕回答简短,关景也都会认真对待。说到底,作为他的领路人,关景对姚理中极为尊敬,绝不会态度敷衍。


    是以此刻听到这样不算回答的答复,姚理中心里反倒生出担忧。


    他原本是要回办公室,此时却停下脚步,也站在电梯口边,关心地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姚理中这话一出,关景自然不会傻到读不懂他背后的意思。


    他抬手重新按了电梯,只说:“之前一个案子的委托人出了点事,想让我过去看看。”


    “不需要担心。”


    时至今日,阿秀在他家住了近两个月,关景却一次都没对姚理中提到过他。即便是因为柯文的案子,两人免不了打过照面,但在姚理中眼里,他都只是柯文的朋友,和周宇案半点扯不上关系。


    至于为什么按下这事不提,属实是关景心里顾虑太多。


    周宇案之后,自己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理中老师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此也极为自责。零零总总,两人都算是花了不少功夫才从那个案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阿秀的出现对于周宇案来说是个重大转折。自己这么久观察下来,在陈蔓的事上,他的确有别人都不知道的情报。但那个手机到底能不能被他找到,这个线索又是否能够如同想象中那样,帮助自己找到凶手、推翻原判,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至少在找到手机之前,关景认为,贸贸然和理中老师说出阿秀的身份,无异于是让他再多回忆一次四年前的灰暗。


    但就算不能说是证人,也可以说是朋友有事需要帮忙,为什么一定要说谎?


    坐到驾驶座,关景还是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下意识说了假话。


    他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了柯文发给自己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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