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确认耳中的开门声只是紧张的幻听,他咬着牙沉下心,终于专注在了眼前的西装上。


    黑色看起来太沉闷,不好。


    白色看起来太骚包,万一弄上污渍也不好处理。


    灰色感觉不错,既不显得过于沉闷,又不至于太夺人眼球——就是它了!


    他飞快地从灰色的西装中扒拉出唯一印着硕大logo的一套,转头拉开抽屉,眼疾手快地从里面抓出条同色系的领带凑成一套。眼见东西全部到手,他松了一口气,不再多做停留,紧赶慢赶地冲到了柯文发给自己的地址,气还没喘匀就先催着小谢去换衣服。


    等小谢彻底走进厕所,柯文才起身朝阿秀念叨:“我觉得这个小谢有点不靠谱。”


    “怎么这么说?”


    阿秀喝了口柯文递过来的水,还以为两人是起了什么冲突:“他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柯文为难地摇摇头:“他没惹我不高兴,我就是单纯对他对他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但这话刚一出口,柯文就后悔了。阿秀和他说过自己小时候被人以讹传讹的经历,也态度鲜明地表示到现在都非常反感那种无根据的猜测。


    他泄了气,马上摆摆手:“……算了,就当是我多心吧。”


    “当然是你多心了!”阿秀一拍他肩膀,似乎是要反过头来给他打气。


    他大咧咧地说:“小谢要真是坏人,完全可以骗到我定金就跑路嘛,我又不可能因为几百块钱就去找警察局抓他。所以我觉得,他至少还是有契约精神,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气是打了,但有没有效果还是两回事。


    柯文愁眉苦脸看他一眼,主动拿掉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转了半圈又重新回到座椅上:“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阿秀见洗脑还未成功,刚想绕过去再说几句,余光就见换了身行头的小谢走了过来。


    别的阿秀不敢保证,但从关景衣柜里掏出来的西装,肯定是价值不菲的好货。


    狂奔过来的路上他就在想,这么好的东西,小谢穿上身一定也会显得贵气逼人,到时候肯定能在聚会上大放异彩。


    是以他抱着不小期待定睛细看时,心里的美好泡泡当真还是噗一声破得彻底。


    他抱着手,倒吸一口冷气:“小谢啊,你确定没有什么地方穿错的?”


    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质地斐然的西装,怎么一套到小谢身上,看起来反而有些不伦不类?


    肩膀那儿没撑起来,领带怎么看怎么都有点歪,至于袖口和裤子,两处好像都有点长,皱皱巴巴地在关节处堆了好几个褶子,实在是不熨帖。


    可穿着顶奢品牌的小谢并不觉得。


    他抬起手转了一圈,又左右看了看:“阿秀哥,我觉得还行欸。”


    阿秀啧了一声,转过头问柯文意见。


    “是还可以,”他一板一眼地评论,“比我那套要好。”


    没有得到声援的阿秀没有作声。


    即便这套西装没见关景穿过,但反正是他的衣服,尺码肯定都差不多,阿秀甚至能想象出他穿上的样子。肩线能和他的肩膀严丝合缝吻合,领带也必然会调整到不偏不倚的完美角度,而不管哪一处,手肘还是膝窝,他永远站得笔直的身姿绝对不会让衣服出现过度堆叠的皱褶。


    如果是关景……


    “只有十分钟了。”柯文打断了阿秀脑海里飞腾的思绪。


    他轻轻推了阿秀一把:“快去吧,我一收到你消息就打小谢电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阿秀深吸一口气,收掉不切实际的可笑念头,冲小谢一拍手:“走吧!李律师!”


    当班长的,说话总要带几分夸张口吻。明明在厦门的老同学不超过三十个,在他嘴里就变成了“全班”。同样,又是拉横幅又是放音乐,甚至还有表演环节的特别聚会,其实也不过就是包了一个大房间大家一起吃个饭。


    咖啡厅就在聚会酒店一楼,阿秀带着小谢冲进电梯,非常完美地踩着约定时间打开了歌声不断的包厢门。


    一开门,素胚没能勾勒成青花瓷,台上的人冲着话筒喊:“阿秀!你终于来啦!”


    这一喊,房间里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统一转头,几十双眼睛看向门口。各式各样的声音里,班长搓着手迎了上来,非常热情地给了阿秀一个拥抱。


    “阿秀,好久不见啊!”


    确实有几年了。


    上次同学聚会是他刚来厦门那一年。那时候,他在老家打工攒的那点钱还没被狗屁诈骗学校骗走,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老同学里,他也不觉得有哪个人值得他低着头去沟通。那时的他还坚信,只要敢拼搏,自己肯定也能在厦门闯出一片天。


    扯远了。


    被班长用力拍了两下,阿秀不再恍神。


    他有样学样,轻轻抬手回拍两下,也一叠声地回着好久不见。只是这边寒暄的话还没说完,另外几个同学就已围了过来。两个做烟酒生意的小老板个头不高,体型不小,往班长身边一站,几乎是把阿秀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一人握住一只阿秀的手,上下摇动:“阿秀,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和老同学联系啊。”


    次次都不曾缺席同学聚会,阿秀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结论。不过看他们目光急切不断向自己身后张望的样子,自己的回答对他们来说似乎也并不重要。


    果然,正如阿秀所想,上一句话掉出来不到三秒,他们下一句便立马跟上。


    “后面这位是,”大哥抬了抬下巴,“带了人来怎么不介绍介绍。”


    知道小谢肯定会成为聚会的焦点,但刚一出现就有人主动来问他情况,这进程实在是快到阿秀有点不敢置信。


    不过没关系,来之前就已经排练过不少次,阿秀现下自信满满毫不畏惧。


    “哎呀,一个普通的律师朋友,没什么好介绍的。”中国人传统艺能,欲扬先抑。


    说完,他侧身让出位置,一把将自己亲手打造的小谢推到众人面前。


    小谢没有关景高,但为了营造出鹤立鸡群的独特感,阿秀亲眼看着他放弃舒适,卖力地往鞋里塞了两个增高鞋垫。虽说这鞋垫在刚才的暴冲中实在有点碍事,耽搁阿秀等了他好一会儿,但现下往前一迈,站在和阿秀差不多个头的大伙中间,确实可以算是效果非凡。


    按照两人敲定过的剧本,小谢并没有急着做自我介绍。


    第一,他的身份是律师,来这里也是为了解决封文武的问题,要是随随便便就被这些人带偏了方向,岂不是和他的人设不符。第二,电视剧里最常用的手段,越是观众感兴趣的东西,就越要到最后才揭晓悬念。


    于是小谢只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说:“没错,我一个外人,确实不该出现在你们同学聚会上,但阿秀说有一个朋友需要法律上的帮助,所以先和大家说声抱歉,希望我的出现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聚会。”


    好几个声音马上给他做了回应,说着没关系或是欢迎,慷慨地替在场的所有人做主。


    按照剧本,此刻小谢就该把主动权交给阿秀,在后者的带领下,先去和封文武面谈才对。


    可阿秀扫了一圈,并没看到封文武的身影。


    被眼前这几个人搞晕了头,阿秀差点忘记正事。


    他一把抓过班长:“封文武呢,他还没到吗?”


    “哦!我忘记告诉你了!”班长一拍脑门,“他说他弟弟那边出了点事,得过一会儿才来。”


    糟糕!


    阿秀心中警铃大作。


    原定剧本里,小谢会用一些简单的话术和封文武聊几分钟,既可以安抚他情绪,也先可以借机避开周围人好奇的探视。毕竟人在好奇心旺盛时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问得出来,小谢又不是真律师,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而在他和封文武聊天的这段时间里,阿秀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把从李外那儿听到的、最近在网上了解到的一些案子巧妙地安到小谢头上,编出一些莫须有的辉煌历史把这些老同学震一震的同时,顺便再提出他今天还有公务在身,为之后的提前离席做铺垫。


    双管齐下,只要等小谢和封文武聊得差不多,柯文电话一响,离场信号到位,他就可以带着两个人一起离开。前者用出差当借口功成身退,后者则是由自己和柯文带到李外的同事面前——简直称得上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但老话说计划不如变化快。


    封文武迟迟不出现,阿秀傻了眼。


    他不知道怎么阻止那些好奇的同学向小谢发问,也没有任何招数能够给小谢提供半点帮助。更让他绝望的是,在自己慌不择路提前说出了那些确实有点高大上的案例之后,学习委员煞有介事地冲小谢直点头。


    他以为学委这是被自己编造出来的光环晃了眼。


    没想到学委的下一句是,她法律系的表妹今年大三,马上就要参加司法考试,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这么有经验的律师,她已经叫她过来了,二十分钟之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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