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小童咯咯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忠心立时从躺椅上坐起,望眼欲穿的看向声音的来处,仿佛被那笑声感染了,他脸上也不自觉的浮起笑意。


    他瞅了瞅两家间隔的那堵高墙,真想爬上去看一眼亲孙,回过神来,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点,不能做那出格的事,没得吓到孩子。等孩童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他面上笑容淡去,整个人有些落寞。


    这时门房来通禀,隔壁昨日来的夫人带着自家小郎君来拜访。


    忠心一听小郎君,一时喜不自胜,他忙不迭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催促道,“快请,快请。”


    门房得令,立刻快步走向院门。忠心又激动又紧张,他来回踱着步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这边于淼便牵着准准的小手,慢慢往宅院里走。别看准准才一岁多,却走得极为稳当。


    小家伙一走进院子,就好奇的四处张望,这里对他来说,处处透着新鲜。


    院门内侧铺着两级青石板台阶,他们拾级而上,台阶旁是一道浅浅活水渠。渠底铺满五色卵石,有几尾锦鲤在水中自在地游着。


    准准眼睛一亮,当即挣开母亲的手,顺着台阶跑到渠边俯身逗弄小鱼儿,许是得了趣味,他被逗得笑个不停。


    只准准还没玩够,便被母亲拉起来,母子俩继续往院中走,瞧见忠心,于淼当即屈膝见礼道,“钟叔,自家院里种了些鲜蔬,知晓您刚搬来,特意采摘了些送来尝尝鲜。”


    忠心连忙摆手道,“不必这般费心。”


    “昔年用了您给的方子,准准的湿疹才好了。不过是自家种的菜,您千万不要推辞。”说罢她蹲下身,教准准问好。


    准准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然后奶声奶气的唤道,“爷~”


    忠心一听,心都要化了,恨不能立刻将自己的心肝捧给孩子。


    “哎,真是个好孩子。”忠心喜不自胜道。


    这时忽然啾啾地啼鸣声传来,准准好奇地望过去,发现院中大树底下竟挂着个鸟笼,此时里面的鸟儿正在学他说话呢。


    他立时迈着短腿跑到树下,仰着头对着鸟笼不停轻唤。忠心见状上前取下鸟笼,满脸慈爱地叮嘱道,“切莫伸手靠近,这鸟儿性子急,会啄伤你的小手的。”


    看了一会小鸟,怀义恰好端着食盒走来,盒中摆着一碟豌豆黄,一碟玫瑰酥,另有一小盏温热的杏仁酪。


    忠心问了于淼可以给孩子吃之后,才将那点心推到准准面前。准准凑近食盒,小鼻子嗅了嗅,闻到甜丝丝的香气,小胖手便一把攥住一块豌豆黄,胡乱就往嘴里送。


    糕饼绵软,入口即化,他吃得惬意,嘴角沾了一圈糕点碎屑。


    忠心看着他那晃动着的小脚丫,知道孩子是吃高兴了,他的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喜意。


    等看着于淼母子离去,忠心转过身看向怀义,毫不吝啬的夸赞道,“怀义你这身手艺实在太好了。这娃娃我喜欢得紧,往后能不能叫他常过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怀义听后笑着拍拍胸脯道,“你且瞧好吧。别的本事我不敢夸口,这灶上的手艺,出了宫,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便是这娃娃日日过来,我也管保他一年到头,吃食不带重样的。”


    这般豆丁大的孩童哪里抵得住美食引诱,也是从这日起,都不用于淼陪同,准准便迈着小短腿往隔壁跑。


    怀义忙着做吃食的时候,忠心就陪着准准玩。这方面忠心可是熟手,陛下小的时候便是他陪着一同玩耍的。如今他跟怀义,一个陪着准准玩闹,一个给他变着花样做吃食,直哄得这小祖宗乐不思归。


    每每吃得肚儿圆,还要耍上好几个时辰,家里的下人来三请四请,才肯归家。


    后来常恩便和生父商议,在两院隔墙上开了一道隐蔽的小门,方便准准往来,也防备孩童乱跑出去走失。


    有了这道小门,隔壁东院几乎就成了准准的专属园子。平日常恩公务结束,也常常由此悄悄过去,不必出入前院,徒惹旁人注意。


    他们父子名分虽不能道破,却能借着廊下一盏清茶,几番闲谈,得以悄悄团聚。


    同年年底,李家传来喜事。李常恩升任正三品大理寺卿,不要小看了这一个品阶,于绝大多数士林官员而言,四品与三品之间,无异于横亘一道天堑。多少人耗尽半生,止步四品。再看李常恩,不到而立之年,便荣升正三品实缺官职,一时羡煞朝中众人。


    ……


    大理寺衙署内


    常恩接过官印,低头看着自己官袍上的五彩孔雀补子,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当年妻子于淼蒙冤入狱,他不惜押上前程,将案子闹大,才引得朝廷派钦差重审案件,妻子得以洗雪冤屈。


    何曾想光阴辗转,昔日苦苦盼着重审案件以救妻的自己,如今竟成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覆核。


    虽然身居高位,可常恩自己淋过雨,他比旁人更懂得“审慎”二字的重量。手中握着这样重的权柄,往后务必要护得无辜,谨慎对待世间生杀。


    是以,接过官印的那一刻,他便将大梁刑狱的职责扛在肩上,立志守住这最后一道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转过年来, 李家又传来喜讯。


    春闱放榜,常宁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一时间京中不少人提起李家连连称道,从寒门之家, 到一门三进士, 是多少世家都眼红的存在。


    常恩最近心情极好, 相比于自己官职高升, 他心中更为高兴的,是弟弟多年寒窗苦读,终究得偿所愿。


    见上官心情不错,忙完日间案卷,几位大理寺属官当着大人的面偶尔闲谈几句, 这不,几人正说起京中近来一桩趣事。


    “近日京城市井, 流传一位名唤疏砚客的画师, 画出一批笔法精妙的人物画稿,最奇的是,画的竟是朝中诸位诰命夫人。”


    另一人接话道, “并非完整卷轴, 多是寥寥数笔的草稿摹本,可神韵毕现,看过的人无不称奇。”


    右少卿面上露出几分玩味坏笑,“永宁侯夫人的形貌也在其中,市井之间摹本被辗转传抄,甚至有人出高价求购。永宁侯得知之后勃然大怒,正在四下追查作画之人。”


    旁边一位主事抚须叹道,“我曾见过一两张摹本, 落笔简练却栩栩如生,绝非寻常市井画匠能有这般功力,应当是士林中人手笔。”


    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略带几分戏谑补充道,“要不说京中不少高门内宅的夫人们,竟暗中托人四处寻觅疏砚客的画作呢!别看大人们义愤填膺,家里夫人们却喜爱得紧。”


    主事闻言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笔墨传神,闺中人暗自欣赏,可落在世家老爷眼里,便是辱没诰命体面的大祸。只是到现在,都查不出这作画之人究竟是谁。”


    坐在一旁的常恩静静听着,原本面上没甚表情,直到听到对方作画的手法有些像自己之前教过常宁的写实肖像。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待到下值归家,他就招来伺候常宁的下人问话。


    如今常宁初入官场,不过才拿了两月的俸禄,暂时寄居在常恩家中。听着下人禀告常宁每每要到亥时将尽、近子时才熄灯歇下,常恩眉头蹙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等常宁归家,常恩立时将常宁叫来书房。下人关上门,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见大哥神色严肃,常宁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大哥,何事需要这般避着旁人?”


    “你老实同我讲,疏砚客是不是你?”


    常宁没料到大哥会突然问及此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强自镇定道,“什么疏砚客,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入翰林院之后我日日当差,回府便闭门不出,市井传闻我甚少听闻。”


    常恩捕捉到他一瞬的不自在,又想到连他自己都听说了疏砚客的名号,没道理喜爱作画的常宁竟未听闻过。


    于是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不从实道来。”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官威扑面而来,常宁身子微僵,心底有些发虚。


    “大哥,我只是喜爱作画,并无别的心思。”常宁说着低声道出原委。原来自从中了进士,卸下多年备考压力,他便常常寄情笔墨。那次宫中大典朝宴,诸位诰命命妇参宴,他看得入神,袖中藏了纸笔,趁着宴饮间隙,悄悄速写数位贵妇的形貌,只当作练笔草稿。画完觉得不甚满意,便丢入纸篓。


    他既没有署名字号,也从未想着示人,更不曾给自己取过什么“疏砚客”的名号,不知怎么那画作便流传出来,还传得沸沸扬扬。


    常恩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许是家里出了内贼了。


    他苦笑一声,“天下题材千千万,你偏偏要在宫宴之上速写一众诰命。”


    常宁抬眸,心中仍有几分不服,“山川花鸟可入画,世间女子为何不能描摹?我只求捕捉风华气韵,半分轻薄亵渎之心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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