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连连喊冤道,“大人,丁溪山下官可没有参与。”


    “哦?曲山关与丁溪山地脉相连,丁溪山被圈禁采矿,你莫要跟本官说你不知情!还不从实招来!”说着手中的惊堂木又一次落下。


    周彪浑身抖了一下,面上皱成一张苦瓜脸,“大人,丁溪山确有人在采矿,不过真不是我们这一伙。那伙人十分隐秘,纪律森严。他们不开设买卖,采出矿砂尽数自行囤积,外出也不走曲山关这条要道,而是另辟隐蔽山道。小人只知晓那股势力根基雄厚,连知州大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自知招惹不起,也从不越界窥探。”


    常恩听后沉默下来,一时心绪波荡起伏。


    他此前一直认定丁溪山一切私采勾当尽是方裕一伙所为。万万没有料到,群山之内,竟然并存两支互不干涉的采矿势力。


    他这才明白,怪不得他派去的人去其他矿山轻易便混进去了,而丁溪山则处处碰壁。原来并不是一伙人。


    周彪白日被提审了一日,被关入牢房后,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地上。


    到了夜里,牢头发下饭食,他也没吃一口。坐在牢中后悔得直撞墙,当真是鬼迷心窍,害了一家人。


    夜里,他正瑟缩在角落里,忽听得一阵锁链声,他循声望去,见李大人竟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立时警觉的站起来,苦笑道,“大人,此时已经夜半三更,还要提审下官吗?”


    他们所在的这一处,乃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常恩走近他,压低声音道,“自然是有些事情要问细问你。周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守关兵丁供出,你此前曾悄悄潜进过丁溪山。本官问你,可有此事?”


    周彪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立时伏跪在地,着急分辩道,“大人,绝无此事,下官都认罪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是吗?城南柳巷有一对双生子,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极好。”


    常恩话音刚落,那周彪面上便大惊失色,那城南柳巷住着他的外室,他如今获罪,那两个孩子便是他们周家以后的希望,万不能再被牵连在内。


    他的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衣衫,恳求道,“大人,下官说,只求您放过他们,罪在下官,孩子们是无辜的,求您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就要看你能不能老实交代了。若据实以告,日后定案之时,我可以将此事遮掩一二。”


    周彪听后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下官管辖的地界本就挨着那丁溪山,见那山被圈禁,实在好奇的紧,半年前就偷偷潜进去了。”


    “那山看管森严,你是如何进去的?”


    “丁溪山有一面峭壁,下官祖上是猎户,从小会些攀岩的本事。那日晌午开始爬,爬上去刚好太阳落山。下官直趴到天黑才悄悄摸进去。入目的便是——山中役夫正推着木车,源源不断将矿石运送进山间工坊。


    原来他们并不外运矿砂,所有矿石就地冶炼。山中炉火整夜不灭,还能听见持续不断锻打器械的声音。”


    常恩听到此处,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沉声问道,“可看清了是锻造何种器具?”


    周彪喉咙发紧,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多是刀枪甲胄等兵器,还有不少农具。”


    说完这句,周彪好似觉得再无藏掖的必要,又开口说道,“我在那足潜伏了两日,偷听到工坊里的人交谈,听见匠人称呼管事之人,唤作长明少爷。”


    听得“长明”二字,常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记错的话,姬家二老爷膝下公子便是姬长明。此人不仅是蜀王嫡亲的舅舅,也是当年对他有一饭之恩的人。


    原来他当时的猜测没错,丁溪山铁矿之事,果然与蜀王脱不了干系。想起之前他与蜀王对质此事时,对方言之凿凿与此事无关,他因没什么证据,便暂时信了他的话。皇家之人的城府深沉,果然不能轻易轻信。


    从牢狱中出来,一阵夜风刮来,如今已是盛夏,夜风并无凉意,但是常恩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他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待归家,他没有去后院,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打开给皇上的秘奏,这个月的奏章还是空白的,一字未落。之前他也未陈条过蜀王的不是之处。因为他知道今上对蜀王的敌意有多大,这个分寸一个拿捏不好,便会将蜀王送上绝路。


    如今有了确凿的人证,指向蜀王私造兵器,想到生父还在蜀王身边,他更迟迟落不下笔墨。


    等到那枝长烛缓缓燃尽,天边破晓,微光照进书房,照在书桌的秘奏上,一夜过去,上面竟依旧一字未落。


    其实不做选择,便是做了选择。


    没过几日便是中元节,蜀王赴报恩寺参加中元法会,按照往年惯例,蜀地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常恩自然也在参加之列。


    殿内梵音声声。趁着法事暂歇,蜀王想上山远眺,携内侍忠心往后山行去。


    常恩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脱身,循着小路提前赶至半山听松亭。


    忠心瞧见常恩便知常恩有事,当即走到山道上,帮忙留意着来往香客。


    蜀王拾级而上,登上亭台,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密林,心情极好地道,“李大人今日是特地赶来,陪本王登高远眺?”


    “下官最近在整治龙安府矿产贪腐乱象。”


    蜀王淡淡一笑,“李大人年轻有为,整顿地方弊案雷厉风行,本王自愧不如。”


    常恩抬眼直视蜀王,“殿下就不好奇,下官查到了什么吗?毕竟曲山关毗邻丁溪山!”


    蜀王目光微顿,面上依旧一派从容,他并未正面回应这番试探,只是淡淡开口道,“李大人久不回京,大约不知道京城刚出的新鲜事。


    皇上前些日子刚下旨处斩翰林院掌院学士朱承礼。至于缘由,是朱学士在家中口不择言,论起本王几位兄弟前后离世,瞧着是意外,细细想来,未免太过凑巧,内里难说没有隐情。这件事坏就坏在,皇上登基后便设下静察司,四处广布耳目,这番话最后传入皇上耳中,他便因此获罪。”


    见李常恩眼底难掩震惊,蜀王似刚想起来般,“本王差点忘了,李大人刚入翰林院时,便是朱学士亲领教习,每每在先帝面前对你不吝夸奖。”


    常恩心下悲伤,紧咬下唇,没有言语。


    蜀王望着远方的群山,似自言自语道,“谁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是头顶日日悬着一柄利剑,不过是为求一条活路罢了。说到底,谁人头上不是悬着一柄剑?李大人以为呢?”


    山风穿过密林,枝叶簌簌作响。沉默半晌,常恩开口道,“龙安府矿产贪腐案,所有犯人均已落网,不日便会结案。”


    蜀王勾了勾唇角,点头道,“如此甚好。李大人处置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这日下值, 常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刚跨进后院的门,便听到众人的嬉笑声和着小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常恩听得后不自觉地唇角上扬,似乎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后院正厅, 正瞧见准准正撅着个小屁股在铺着竹席的地上爬呢, 偏生他只晓得往后蹭, 望着前方离着越来越远的布老虎, 急得小腿乱蹬。


    众人正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笑作一团。


    见准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布老虎,小脸转向门口,咿咿呀呀叫唤两声。


    于淼顺着准准望向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相公不知何时立在门边,今日竟比往日早回来半个时辰。


    说笑的下人们察觉动静, 也当即收了声,规规矩矩侍立在旁。


    常恩走上前去, 捡起布老虎, 将它送到准准手中。接住的一瞬间,准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家伙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抓着常恩的前襟, 似是要人抱。


    常恩便将准准抱在怀里, 还顺手掂了掂,小家伙沉甸甸的,这一阵着实长了不少肉呢。


    他这下意识的一掂,似乎让准准得了趣儿,笑声愈发响亮。


    于淼看着父子两人,一个平时深沉内敛,一个一见人便笑,不由道, “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爱笑。”


    常恩低头看着怀里兀自欢笑的准准,温声笑道,“我瞧着是随了岳丈大人,他素来心胸开阔,遇事常能一笑置之。”


    于淼掩唇打趣道,“这话可千万别传到父亲耳朵里。他前个月来接走母亲时,稀罕准准稀罕得不行,若不是准准太小,还没断奶,指定要接回老家养些时日——哎~~”


    于淼正说着,见准准竟将布老虎送到嘴边,张口便啃起布耳朵来,她连忙伸手阻拦。抬手间,她的玉镯恰巧碰到了准准手腕上的金镯子,发出叮泠一声脆响。


    转瞬,一只小胖手便缠上那玉镯,那布老虎被潇洒地抛了出去,于淼摇头失笑,这小祖宗哪哪儿都好奇地不行。


    常恩伸手轻轻摸摸准准软软的发顶,虽然官场上,他如今在夹缝之中过得艰难。可只要能守住这份岁月静好,所有的煎熬与隐忍,都是值得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