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乖得很,就是来的路上坐船吐了几日。”
李氏听了,立刻双手合十,面上虔诚道,“阿弥陀佛,这孩子跟着你们颠簸了一路,能平平安安到绵州,真是老天保佑。”
见爹娘热得满头大汗,于淼赶紧将他们迎进屋里歇脚。
不多时,得了信的常恩便从衙署早早下值归家。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便先去后院拜见了岳父母。
于兴昌望着常恩腰间玉带和胸前云雁纹样,一时怔忡出神。
犹记得十年前少年第一次直言要考科举,被他厉声斥责,如今红袍加身,身居高位,恭顺地给自己行礼。他一时百感交集。
回过神来,他连忙抬手虚扶,面上故作淡然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只心底却早已美得飘飘然,满心皆是得意与宽慰,深觉自己眼光不差,连自己都佩服。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于兴昌铺中事务繁多,不能久留。所以在绵州待了半个月后,便要先行归家。其实这趟出门前两家已经议定由李氏留下照顾女儿,直到平安出月子。而常恩的母亲刘氏如今要照顾常宁,确实走不开。
于淼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常恩见状揽过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宽慰道,“只是短暂别离,咱们来日方长。”
送走岳父,多亏有岳母在后宅照看安胎的于淼,常恩方能全身心投入衙署公务。只每日里依旧不得闲,日日都有成堆州县密章、巡检奏报一并送入衙署。
这日逐份翻阅时,在一份呈报秋收农事的卷宗夹缝里,竟夹着泌阳知县私写的密信。他读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信上言明泌阳交界的丁溪山,近来整座山被人封死,山口一直有人看守,驱赶所有进山的乡民。若是旁的山倒也罢了,可那一处有一座前朝废弃的旧铁矿。
最棘手之处在于,这座山头并不归泌阳县管辖,地处三县的交界,是众人口中的三不管地界。泌阳县令职权仅限本县疆域,无权越境入山查勘,另外两县官吏彼此推诿,谁都不愿出头接手此事,只得将此异状悄悄上报兵备道。
常恩反复读了两遍纸条,起身走到墙面悬挂的川西舆图旁。
他抬手点向那处三县交错的丁溪山,这处荒山虽然偏僻,不过看位置,离着锦城只有百里路而已。
“铁矿……铁矿……”他低声反复念了两遍,忽然想起蜀王母族姬氏,未遭朝廷问责之前,便是专营铁器的皇商,做着采购官府生铁,雇匠人锻打铁器并分销的生意。
姬氏全族虽已获罪流放岭南,产业作坊尽数抄封,但族人却精通锻熔手艺。若蜀王暗中派人将流放姬氏族人收拢来,私设熔炉开山冶铁,完全有能力做到。
而放眼整个蜀地,能压得三县官吏不敢上山查勘的权贵寥寥无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只没有凭据能够证实。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只得将密信暂且放在一边,先着手处置其余公务。
接连批阅十几本州县呈报的奏章后,他翻到一封锦城驿站巡检私下递来的密信。信中记录,近半年来,不少遭朝廷贬谪、罢官获罪的官吏途经锦城,有不少被蜀王府收留安置。
只此事仅有他沿途观察到的往来踪迹,无实证可依,不敢擅作公文上报,仅密呈大人定夺。
常恩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两件事虽无实证,但是无风不起浪,那位到底意欲何为?
他将两封密信折好,收进书桌内侧的抽斗中上锁。
他虽身负向圣上密奏之责,可生父尚在蜀王府中办事,他若贸然向皇上秘奏,首当其冲受牵连的便是生父。
他揉揉眉心,他不愿见蜀王踏错歧途,连累生父,此事只能按下不表,先寻机会,将矿山与收容贬官之事向蜀王当面问个清楚。
只这样的机会只能等。贸然前去,只会惹人揣测二人私下勾结。
他正愁没有机会与蜀王见面呢。转眼中秋将至,锦城按例举办藩府秋宴,蜀王传召属地文武官员赴王府相聚。常恩自然抓住时机前去赴宴。
蜀王府内
华灯初上,蜀王府内张灯结彩,西川文武官员陆续赴宴,满庭都是笑语声。正说笑间,便见身着四品官袍的李常恩走进了正厅。
笑语声骤然小了很多,大家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谁都知晓这位新上任的按察副使掌蜀地监察刑狱,又是从京城外放而来,无人敢轻易招惹,也怕被他盯上。
常恩同几位相熟官员略作寒暄,便寻了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上首端坐的蜀王,又落在紧随其侧的生父身上。二人遥遥相望,常恩极轻地颔首示意。
宴席过半,见蜀王独自走出正厅,常恩借口如厕,不远不近地跟上。
行至一处僻静回廊时,蜀王忽地回身,见来人是李常恩,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戒备——这人掌监察之权,这般悄悄跟着自己,让他不得不防。
于是他面露讥诮道,“李大人昔日在京为官也算光明磊落,难道是蜀地的风水不养人,怎地到了此处,便学会了尾随窥探这套把戏?”
常恩听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面上还维持着臣子的礼节,淡淡道,“下官也不愿行这般唐突之举,殿下若是觉得下官窥探碍眼,那下官这便折回正厅,当着西川所有文武官员的面,问一问殿下——丁溪山何故被您私自圈禁?那些被贬流放的罪臣,又为何大半入了王府,成了殿下身边幕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蜀王听到常恩的说辞, 面上立刻有些紧张,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
“你且随我来。”说着引着常恩拐到了一处偏殿中。
偏殿内,蜀王面上复杂地看向李常恩。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常恩先道, “不知殿下圈禁丁溪山, 意欲何为?”
“丁溪山?”蜀王一脸惊讶地道, “本王依稀记得那处偏僻又荒凉, 本王圈禁那里做什么?李大人,你莫非情报有误?”
“那处确实荒凉,不过——”常恩直视蜀王的目光,“那里有一座前朝废弃的铁矿山。”
只见蜀王听后原本平和的脸上多了些许愠怒,“李大人是何意?本王母族便是因私贩铁器获罪, 本王岂会知法犯法?李大人不应该怀疑是有人蓄意构陷本王吗?”
蜀王神色看不出半分伪装,常恩心里微微起疑, 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那收留被流放的罪臣呢?”
蜀王听后长叹一声, 有些伤感地道,“你也知道,本王母族便在岭南流放, 本王看了这些流放的罪臣, 以己度人,难免心生怜悯,接济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解释倒也说得通,常恩看着蜀王面上还有些青葱的脸庞,倘若他句句皆是伪装,这般年纪便能掩饰得天衣无缝,城府未免太过深沉。
“那下官便暂且信殿下一次。只希望殿下往后行事前斟酌一二, 有些事看似微小,却会惹来无端揣测,下官相信殿下没有用,关键是皇上相不相信殿下!”他已经说得够直白了,蜀王这般聪明,应该也能听懂。
蜀王听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许是没想到对方会推心置腹说这些话。
他探究地看向李常恩,“李大人,本王真是看不明白你。”
蜀王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你骗了本王。竟还好心提点本王?”
“哦?却不知下官哪里骗了殿下。”
见李常恩面上还假模假式的,蜀王气笑道,“你上次与本王说的那些话,本王派人一一核实了。不错,你确实将姬家祸事消息提前送出,帮了姬家,本王心存感激。可递银子却是通过京都博指挥使递出来的。你别告诉本王,你能让正三品京都指挥使为你驱策!
至于你说的帮本王就藩,就更有些——强词夺理了。”
蜀王话音一顿,常恩心中了然,他本是想说自己“厚颜无耻”。
只听蜀王继续道,“本王打听到的是,因为永佑寺高僧静玄大师算得一卦,由宗室子弟入住西南,方能平息异灾乱象,安定四方。”
他唇角难掩讥诮道,“不知李大人有何能耐,能让当世高僧为你所用?”
常恩这会明白了,难怪刚刚蜀王一见面就对自己满是敌意,原来症结在这里。
“说到博指挥使,下官私下与他并无深交。下官去府上请求,博指挥使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应允的,他自有他的考量。
朝堂风云变幻,今日获罪之人,未必永世不能翻身。只是给罪臣家眷递上银两便能换来姬氏一族和殿下的感激。
说到底,他是为自己留一线余地,并非成全我李常恩。只是这般尺度的事,可一不可再。”
蜀王面上恍然。他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那博指挥使一直忠心圣上,怎会在姬家落难时,帮忙递出银子。
只是心里隐隐感觉,事情或许没有李常恩说得这般简单,可此事,他也无从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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