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些痴人说梦了!”一个瘦高和尚压低嗓音道,“昨日听藏经阁的小沙弥偷听到圣上昨日特意留话等候验证,若是两日后没有地动,静玄大师怕是要惹上天大的祸事。不知道到时候连咱们寺院会不会受牵连。”


    话音刚落,抱怨之声便更盛。虽然静玄此前能预测雨雪这种天象,可是地动与天象不同,岂能混为一谈?大家心中多半不信,只觉得他恃才轻狂,无端惹出风波。


    只是方丈已然这样安排,众人心中再是不满,也不敢公然违逆方丈之命,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静坐。


    ……


    两日后,养心殿内


    皇上接连看了数本折子后,面上阴郁极了,这些奏章不是报江南水患严重,就是岭南疫情急需朝廷救济。


    他抬眼看着堆积在案台上,还未摊开的几十本奏章,只觉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便起身走下御案,想出殿外透透气。可刚走到殿中,脚下的地面便猛地震了一下。


    尘土自大殿的梁上簌簌落下来,落了皇上满身,他还来不及拍打,下一瞬便见大殿开始摇晃起来。皇上只觉脚下天旋地转,身子踉跄了两步,便重重栽倒在地。


    内侍们也被吓得失声尖叫,想去扶皇上,可地动之下哪里能站得稳,也齐齐扑倒在地。


    随着地动之势越来越猛,皇上来不及跑出大殿,只得蜷缩在地上,耳畔是房梁断裂的声音,而后是“轰隆”几声重物坠地声······


    他紧紧攥紧双拳,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心里默默祈求这毁天灭地般的地动快些过去。


    等到震感终于过去,皇上慢慢抬眼,先是看到周围地上满是木屑和飞溅的碎石,等抬眸看到自己的御座时,他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御座已被一块从房梁上掉落的巨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刚刚心烦意乱,起身来到殿中,此时哪里还有命活。


    一时又想起在永佑寺时,那静玄大师曾向他示警,妄动杀伐,便会感召天灾,不出两日便会有地动。


    原他还不信,别看他去永佑寺礼佛,那全是做给世人看的。他骨子里可从不信佛,他只信他自己。可今日地动应验,不正是上天示警了。


    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已是惧怕万分,浑身僵硬地立在殿中,久久未动。


    殿中内侍慌乱过后,为安全起见,上前请示皇上请移步殿外,却见皇上只盯着殿外出神,似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见迟迟等不到皇上的回应,内侍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也只得先退到一旁,等候皇上吩咐。


    同一时间,永佑寺因提前将僧人都集中在院中打坐,所以地动发生时并无人员伤亡。


    可待地动过去,寺里僧值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几名僧人。又听得祖师殿内传来呼救声,众人纷纷前去察看。


    结果进去一瞧,果见有三个僧人在殿里。只他们都被殿中掉落的木石砸中,其中一人被砸中头,已经没了气息。另外两人,一个伤了腿,一个被断梁砸中了后背,嘴角带血,正声嘶力竭地呼救。


    见有人来搭救,立时涕泪横流,心中已是后悔不迭。原来接连两日院中打坐,他们几个惫懒,也不相信真会地动,便打着去茅厕的幌子,偷偷溜入殿内乘凉。哪里想到真被静玄大师一语成谶。地动发生的瞬间,都走不了道,更别想逃出大殿了。


    前来搭救的众僧,见那死去僧人的惨状,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握着佛珠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打心底里对静玄大师尊崇起来。就连素来与静玄不和的了尘,此刻也面色沉郁,半晌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二日早朝, 百官入殿站定,面上皆胸有成竹。自来天降灾害,第二日上朝,天子必会躬身自省, 再询问京中灾情, 向众臣问策。


    所以上朝之前, 臣子们早已经做足了功课, 只待皇上问话,便出列应答安民之策。


    可上朝后,皇上却一反常态,在御座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昨日京师地动, 得上天示警,朕彻夜反思, 想寻一个调和阴阳、安定四方之策。


    蜀地乃西南要地, 必得宗亲血脉前去镇守,方能稳固疆土,平息异灾乱象。


    朕六弟承礼, 品行仁厚, 堪当此任。今封蜀王,即刻赶赴蜀地就藩,替朕镇守西南。消除天地不祥之气。”语毕,殿内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众臣面上微怔,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皇上前一句说借天灾自省,后一句竟直接封六殿下为蜀王,即刻赴藩。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有人心中猜想, 莫不是皇上是忌惮六殿下,想借机将其逐出京城?


    片刻后,有几位惯爱拍皇上马屁的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出列称颂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稳固西南边防,又能顺应天象消弭灾厄,实乃两全之策!”


    而立在朝臣中的六殿下,听得旨意,先是一愣,而后强压住眼底的欢喜,面上一脸平静,从容出列,接旨谢恩道,“臣弟遵旨,以后定当竭力镇守西南,不负陛下重托。”


    下朝后,六殿下回府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忠心。忠心听后,先是有些不可置信,而后兴奋地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一叠声地道,“殿下,就藩好呀!


    咱们如今在京城,日日活得谨小慎微,那位一个看不顺眼,便要遭杀身之祸。蜀地虽偏远,可到底是一条生路啊!”


    六殿下颔首,面上挂上久违的笑容,“伴伴与我想的一般。那日您劝我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没想到真的等来了这一天。”


    忠心想起那日殿下从宫中归来的伤心模样,他当时真的只为了宽慰他,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皇上竟会放过殿下,下旨让其就藩。


    因为第二日便要出发,忠心便马不停蹄的安排府里下人归拢各种物事。


    待收拾自己的行李时,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重起来,常恩还在京中为官,他随六殿下这一去山高路远,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见到儿子常恩了。


    他眼底尽是不舍,可看到搭在架子上石青色的内监袍时,他努力将那不舍尽数掩去,胡乱把那几套袍子扔进包袱里。


    罢罢罢,他若是在京城只会连累常恩。这样想着,心里便好似不那么难过了,可这话也是自欺欺人,夜里想儿子的心占据了上风,竟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忽地传来更夫笃笃的敲梆声,然后是拉长声吆喝道,“五更平旦,小心火烛——”


    他这才抬眼望向泛白的窗棂,这才惊觉,竟是一夜未睡。


    ……


    晨间草木上的露珠尚未消退,这日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然列队等候。


    忠心躬身扶着六殿下登上御赐亲王象辂,他才转身踏上紧随主驾的青幔从车。


    藩王的仪仗徐徐前行,待经过京都大街时,长街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忠心顶着一双乌青眼,视线在人群里逡巡。


    他知道今日是常恩上值的日子,他断无可能出现。可他心底偏偏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常恩在呢?他实在是想得厉害,多想再见一面。


    越往城门方向走,长街两侧的人越少,忠心眼里那点期盼渐渐暗了下去。


    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忽的定住了,他凝神细瞧,只见街角的一个茶摊上,常恩正一瞬不瞬地看向这边。


    忠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忙忙揉了揉眼,发现竟真的是常恩,只见他眼中带着难舍,抬手缓缓举起桌上的茶盏,遥遥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一下。


    忠心鼻子一酸,眼角瞬间湿润,他明白了儿子的心意,来不及道一句珍重,一盏清茶,权作话别,以后彼此珍重。


    车队渐行渐远,往城门的方向而去。忠心只一眼不错的看着儿子,直至常恩的轮廓缩成远处一点,他仍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另一边,常恩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应该高兴的。汲汲营营这几年,他最终帮六殿下脱离了皇权桎梏,日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生父跟着他,虽然要受舟车劳顿之苦,可总算安全了。这些年,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生父平安。


    可此刻目的达成,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就着茶杯,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这茶水苦涩极了,大抵离别就是这般滋味吧!


    ……


    六殿下赴蜀地就藩一事,在朝堂上并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常恩的日子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依旧是每日里埋头处理手边公文,轮值的时候去御前随侍听差,下了值后也从不参与宴饮交游,不该说的半句不多言,也从不多打听。


    这日他正伏案草拟文诰,身侧传来同僚闲谈的声音。他如往常一般,依旧一字一句细细勘改着,头都未抬一下。


    直到听到“常将军”这三个字时,手中握着的笔停顿了一下,不自觉的竖起耳朵听起来。


    只听刘编修先道,“今日常将军孩子的百日宴,我去瞧了个热闹,你没去可惜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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