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他那一家做派!不用咱们费心去寻由头,他们自己便闯出这般大祸,真是天收!”


    常恩听罢笑着附和,厅堂里的沉闷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趁着前院翁婿二人喝茶的空档,后院厢房内,李氏拉着女儿淼淼,压低声音说着私房体己话。


    虽然饭桌上于父耳提面命过,李氏又借着机会将淼淼好生规劝一番,见淼淼轻声应下,李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女儿年纪轻,看不长远,新婚夫妻长年分隔两地,不能朝夕相伴,情分难免一日日淡下去。日积月累生出诸多矛盾隔阂,一旦心底埋下嫌隙,往后再想弥合,便千难万难。


    ……


    接下来的日子,常恩白日里处理着杂事,待到晚间常安归家,他便针对他学业上遇到的问题一一答疑,与他探讨乡试复习策略,并将自己一路科考的资料悉数交给他。


    这日他先去青山书院拜见了几位恩师,会了会久未碰面的同窗好友,待到归家后,没一会儿便听得院门处砰砰的敲门声,他应声去开门,随着门板“吱嘎”一声被推开,他迎面便瞧见了最不想见的人——他血脉上的外祖父刘老汉,连同舅舅、舅母三人一同站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门一开, 瞧见来人是常恩,刘老汉面上扯出一丝笑意道,“哎哟,我的好外孙, 可算见着你真人了!”


    他说着上下打量道, “瞧瞧这一身打扮, 真是体面, 这当了官老爷就是不一样了。”


    常恩面上恭敬道,“未知外祖父、舅舅、舅母到访,真是有失远迎,快请进。”说着迎着他们进门。


    刘氏本在院子里收衣服,一看是娘家的赖货来了, 尤其还瞥见了大嫂。她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有这个搅家精跟着, 可没那么容易善了。


    待将他们迎进堂屋坐定, 常恩便去泡茶,留母亲刘氏作陪。


    刘氏淡淡地道,“不知爹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一提起这个, 刘老汉面上便一沉, 耷拉着眉眼数落道,“常恩衣锦还乡多少日子了,听说来家第二日便回了村里。祭族,开席宴好不热闹。唯独我这个亲外祖父,他是半步不肯踏到我家门上。你说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外祖父吗?”


    要说这个外孙最近确实给他赚足了脸面。如今在村里,谁不高看他一眼。就是村里的乡绅见了他都比往日客气三分。只人家乡绅老爷说想让他引荐引荐,结识一下常恩。他日日盼着常恩来给他扬眉吐气,可盼了许多日, 连个人影都盼不来,倒是积攒了一肚子火气。


    刘氏听后,看向父亲的眼里多了一丝冷淡,“爹,别人不知道,你心里应该清楚常恩去不得刘家峪。”


    刘父一听,立时想到缘由,若是常恩去到刘家峪,定会有人瞧出他是钟家的种,到时候常恩名声毁了,还要连累犇哥,所以,常恩还真是去不得。


    他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当即面上有些讪讪的。


    大嫂闵氏见状立刻接过话头道,“便是来不得,是不是也得给咱爹递个信,让家里知道常恩回来了,接俺们来县城一聚才是正理儿呀!”


    刘氏冷冷剜了闵氏一眼,看样子大哥跟爹早将常恩的底细告诉她了。


    闵氏被小姑子看地心里有些发毛,不过面上不曾露怯,镇定的端坐着。脊背挺直,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


    刘氏扯了扯嘴角,讥诮道,“原来爹和大哥,也学了街坊长舌妇的做派,肚子里藏不住半分话,什么私事都往外说。”


    刘举一听便不满道,“什么往外说,她是你大嫂,是自家人。”


    “我可没有卖小姑子的自家人。”刘氏嘴上不留情面的回怼道。


    闵氏被这样直白讥讽,面上有些挂不住,见妻子这样,刘举不禁心头火起,举起手就要打刘氏,可转念一想,如今妹妹已是进士生母,终究不能动手。正僵持着,刘老汉道,“好了,莫要吵吵了,咱们今日来还有正事,正事要紧。”


    刘举这才借坡下驴,收回手去,只听刘老汉道,“常恩如今当了进士老爷,他名下的地不是不用收赋税吗?咱家的地,你大嫂娘家的地正可以挂在他名下。”


    刘氏这会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只她还没张口替常恩拒绝,便见常恩端着茶水过来,他一边倒茶一边客气回应道,“非是我不想答应,这些田亩的优免,半个月前回乡省亲时,全族父老已聚在祠堂商议妥当,分给族中孤寡。”


    刘老汉一听当即拉下脸,拔高声音嚷道,“回头跟族里人说,这田不分了!全都给我留着!”


    刘氏不解,“咱家哪里有这么多田地,要这一百二十亩免税份额做什么?”


    刘老汉眼珠一转,盘算道,“我现下是没有,我让村里人挂在常恩名下避税,我收他们的粮钱比官府正税轻不少,他们肯定乐意。”


    常恩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郑重起来,“外祖父,此事万万行不通。回乡祭祖那日,全族族老、里正都在祠堂立了字据,人人画押,百二十亩优免尽数分给族中孤寡。我若私自划出份额给外家,族人拿字据告到县衙,朝廷定会收回我全部免税资格,到头来两边都捞不着半点实惠。”


    常恩顿了一下,刘老汉要开口争辩,又被常恩截住话头,“何况您说的将田地挂靠我名下避税,名为诡寄田粮,是朝廷明文重惩的罪名。一旦查实,我庶吉士身份会直接革去,犇哥也会因家中留有舞弊案底,终生不能参加科考,咱们两家人的前程,全都要毁于一旦。”


    刘老汉没想到一百二十亩地的免税份额要不回来,也没想到他的办法后果这么严重,一时被吓得怔住了。


    闵氏本在悄悄打量着李家的陈设,见公公讨不到好处,就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们也不要许多了,你分给族人一百亩,匀二十亩给我们总该行吧?”


    “就是,你跟你们族人商议一下,咱也不要多了,就自家用,不至于犯忌讳了吧!”刘举帮腔道。


    李常恩摇头,语气坚决道,“依旧行不通。朝廷律法不许本族、外家两姓田地混挂,这般操作同样是诡寄田粮,责罚与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刘老汉见常恩不松口,他摩挲着手里的钱袋子,不满地道,“常恩呐,你表弟犇哥儿如今已是童生,读书赶考花费不小,你如今也为官了,以后月月发俸禄,又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日子这般宽裕,本就该多接济自家人!”


    见常恩要分说,刘氏一把将常恩扯至自己身后,语气带着几分隐忍道,“爹,前阵子常恩办婚事,不是给了你七八两吗?这才多久?家里常安常宁也在读书,常恩眼下只是庶吉士,并未正式上任,哪里来的俸禄?至于儿媳带来的嫁妆,那是人家姑娘的私产,难不成您要我去借?”


    刘老汉听后一时陷入沉默,闵氏悠悠道,“这有何不可?你若是去借,她没有不给的道理。”


    “嫂子这话听着可真让叫人作呕,自己都是两手空空踏进刘家的,如今偏见不得后辈手里有傍身之物。你这做派我实学不来。”


    闵氏一听这话,脸面瞬间涨红,委屈地就看向刘老汉,“爹,我全是为家里筹谋,妹妹说这话太让人寒心了。”


    刘老汉被夹在中间,他不由一拍大腿,撂下狠话,“你们要是眼睁睁看着犇哥没钱进学,咱们索性谁都别落得安生!”


    常恩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案上。


    “外祖父,这是朝廷赏我的花红银,我分出十两给犇哥添置笔墨、应付日常开销。我能做的,只有每年匀出这些贴补表弟读书。


    只是还望外祖父收下这笔银子后,莫要再来寻我母亲索要银钱,我动身返京之后,她一介内宅妇人,实在拿不出来多余银钱。”


    末了,他语气冷了下来,补了一句,“若是让我知晓我不在的时候您再来这么一出,就像您说的,我安生不了,不过犇哥的前程也要折在里面。”


    刘老汉并儿子儿媳听得这话面上皆是一僵,俱都听出了常恩话里的威胁意味。心知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多少便宜了。也怕真闹僵了,常安再不帮犇哥指点课业了。


    于是刘老汉赶忙将那银锭塞入怀里,本想招呼刘氏给做几道小菜,吃饱再回乡。但抬眼看到闺女垂着眼、外孙神色也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多明显。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带着儿子儿媳悻悻离开……


    “你这孩子,怎地又给他钱?你不知道他有多贪吗?”


    常恩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淡淡道,“外祖父那人没得到一点好处是不会走的,这回说开了免得以后我不在家,他再来骚扰你们。”


    “可以后得年年给他家十两银子。”提起这个钱,刘氏面上就肉痛。


    “先稳住他们,等常安常宁长大再说吧。”两个弟弟身世清白,唯独他自己出身见不得光。可这事一旦传开,外人只会认定他家门户有瑕,无人敢为弟弟们作保,科考会处处受限。待到他们自立成才,他便不用再担心旧事拖累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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