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恩连忙上前扶住她,温声宽慰道,“娘,你切莫这般苛责自己。当年万般难处,您生下我,又千辛万苦把我拉扯成人,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笃定道,“从前那么多坎坷咱们都一步步熬过来了,这点掣肘,无需忧心,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像今日这般,您处置得就极好,犇哥日后也要下场科考的,他们行事,总会顾忌些。”


    ……


    隔壁厢房墙边,常安跟常宁僵立在原地。方才娘打发他们哥俩出去,他们怕娘受外祖父跟舅舅的欺负,便决定在隔壁厢房守着,这样但凡娘亲受欺负,便能立刻出去帮衬。谁料竟无意中听到了大哥身世的秘辛。


    见常宁满脸震惊,常安表情严肃的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道,“此事事关大哥身家前程,今日听到的一切,必得烂在肚里,这辈子都不许对外吐露半句,听到了没?”


    常宁郑重点头,保证道,“二哥你只管放心,我晓得轻重。”


    兄弟二人一时沉默无语,心底皆是酸涩。原来大哥这么多年,背地里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等常恩将母亲安抚好, 回到自己院中,隔窗见淼淼正在跟秀珠核对账册。


    他便止住脚步,没有进屋打扰,只在院中静静站着出神, 心中思绪纷乱, 这些年身世的秘密一直瞒得很好, 在今天以前, 他以为也会如此,直到听到外祖父的一席话,打破了他的自以为是。


    他心中忽就涌起一股苦涩,望着屋里的方向,淼淼刚嫁给他, 便要受他连累了。


    孙正瞧见姑爷立在院中,连忙趋步上前, “姑爷, 但凡有事,您只管吩咐小人便是。”姑爷乡试时,他曾在别院伺候过一段时日, 此番是于老爷指派, 随小姐陪嫁入府。


    常恩摆摆手道,“无事,不用管我,你自去忙就行!”


    于淼听到院中声音,便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道,“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屋,如今寒气越来越重了, 可别着凉了。”


    常恩面上挂上浅笑道,“这就进去。”说着拾级而上,心里打定主意,先不告诉淼淼,她即便知道也于事无补,不过徒增忧虑。


    成婚第三日便是三朝回门的日子。这日常恩跟淼淼早早吃过早饭,拜别了刘氏,带上家里准备的回门礼,便出了门子。


    路上淼淼眼里盈满欢喜,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看走到哪里了,当真是归心似箭。


    待车行到于府门前,于府大门早已大开,于家夫妇早就阶下等候了。


    常恩先一步下马车,回身伸手稳稳扶着淼淼下车。淼淼一眼瞧见等候的爹娘,鼻尖微酸,快步上前屈膝道,“爹,娘。”一旁的常恩也拱手躬身,礼数周全道,“岳父、岳母。”


    李氏瞧着梳着妇人圆髻,身着桃红色袄裙的女儿时,也眼眶微热,连忙伸手扶起。于兴昌则热络地招呼女婿进府。


    自从女儿出嫁以后,家里着实冷清了不少,如今女儿回来了,两口子心里比过年还高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又坐在一处叙话,一直到日头偏西,常恩跟于淼才上了马车。


    李氏见马车走远,自言自语道,“淼淼若是能天天回来该多好。”


    于兴昌听后眉头微蹙,出声点醒她,“说什么胡话呢!出嫁了的姑娘,哪能日日赖在娘家。”


    李氏摇摇头,不再言语,只低着头失落的往院中走去。


    马车缓缓驶远,直到娘家宅院彻底隐入街巷深处,淼淼才满是不舍地放下车帘。


    见淼淼有些失神,常恩劝道,“咱家离着你娘家不远,我平日在书院读书,白日又不回来,你想家了,尽可以回去便是。”


    淼淼垂着眼,低声道,“出嫁了不能总往娘家跑,多了会惹人闲话的。”常恩听后温声宽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不拘那些老规矩。”


    淼淼抬眸,眼底还有一丝不确定,“当真?”常恩笑着点头,“往后你想回家,随时动身便是。”得了相公这一句,于淼唇角勾起,眉眼也明亮起来,刚刚离开娘家的不舍顿时被冲淡了。


    转头没几天,淼淼便依言独自回了娘家。刚到于府,李氏一见女儿回来,心头先是一紧,暗自琢磨:莫不是在婆家受了委屈才回来的?可见女儿神色自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眉眼带笑地快步走过去,拉着女儿的手道,“怎地突然回来了?”


    于淼笑意盈盈道,“相公说他白日在书院,我若想家了,随时回来就行。”


    李氏一听心头就妥帖得不行,还是女婿会疼人,不过还是询问道,“那——你婆母呢?”


    于淼笑着解释,“婆母性子和善,相公提前同她禀过了,婆母特意叮嘱我,咱们就是寻常百姓家,不拘那些规矩,想家了随时能回去。”


    李氏听完又惊又喜,“这下咱们娘俩可以时常见面了,你不知道,你爹生意忙,原还有你陪着娘,你出嫁这几日,娘独自在家,日子过得乏味地紧。”娘俩说着亲亲热热的往屋里走去。


    待晌午,于兴昌归家,见女儿竟在家中,登时便愣住了,待得知原委,面上是既欢喜又纠结,老一辈常念叨出嫁女子不宜频繁回娘家,可眼见女儿立在眼前,他也不能昧着自己的心说反话。


    于是他强压住要翘起来的嘴角点头道,“按旧理本不该频繁回来,可婆家既然通情达理,那便顺着人家的心意。你想家了只管回来。”


    于是从这日起,于淼除了去打理自己的几家陪嫁铺子,只要想家抬腿便往娘家走,日子过得竟比闺中未嫁时还自在几分。


    ………


    这日赶上青山书院沐休,兄弟三人都没进学,可一大早,院门口便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刘氏让常宁去开门,常宁推门一看,竟是那缠人的舅父。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有些迟疑,不过还是依礼喊了一声舅舅。


    见常宁还算知礼,刘举面上满意,回身道,“犇哥,来,这是你表弟常宁。”


    常宁这才注意道,舅舅身后还跟着个少年,那少年长得五官平常,身量不高,身形敦敦实实,看着憨厚质朴。


    “见过表弟。”那少年规矩拱手行礼。常宁便依规矩回了一礼。


    一旁的刘举可全然没有客套,摸着自己空空的肚子,大着嗓门嚷道,“你娘呢?快叫她张罗些饭菜,俺们一路赶路,还没吃饭呢。”说着不等常宁答话,抬脚便自顾自的往院里闯。


    身旁敦实少年面露难堪,连忙跟上几步,又回头略带歉意地朝常宁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


    常宁上回见过舅舅耍横,心知拦不住,内心鄙夷。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将他们引向厅堂,去后院禀报母亲。


    刘氏一听大哥果真带着儿子来了,顿时眉头紧锁,只觉一阵头疼。她连忙吩咐常宁,“你去跟你大哥说一声,今儿早饭让他们在自家院里开伙,你舅舅突然过来,正房这边地方局促,实在坐不下。”


    这话原不过是刘氏寻的托词。她生怕大哥口无遮拦,在淼淼跟前泄了家中隐秘。新娘子方才新婚没多久,安稳日子才刚起步,万万不能被这门亲戚搅得心神不安,也怕影响了小两口的感情。


    刘氏自己则赶紧去前厅拢住大哥,一进前厅便见大哥身边有个跟常安年岁相仿的少年。


    “这便是犇哥吧。”刘氏一见这少年长相憨厚,不似哥嫂面上就带着奸相,心下便没那么反感。


    “见过姑姑。”少年拱手规矩行礼。


    今早爹突然来书院接他,他原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变故呢,着急忙慌的出了书院,路上才知要去姑姑家。他没见过姑姑。为数不多的印象便是爹娘不经意间提起的穷亲戚,他们似是还起过很大的纷争。他路上一直惴惴不安,如今见了姑姑,见她待他亲切,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常安常宁你们先招待着,我去后厨整治饭菜。”


    “快点啊,俺们都饿坏了。”刘举催促道。


    常安听后眉头微拧,那攥着茶壶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给他们倒上茶水,语气平淡道,“舅舅,请喝茶。”


    刘举抬眼望向常安,这才记起尚未介绍,便扭头对自家儿子说道,“这是你二表哥常安,学问出众,前些时日刚拿下那什么小三元。”


    犇哥一路赶来,正渴得厉害,端着茶水仰头就喝,听得这话猛地呛住,“咳咳”个不停,险些将肺咳出来,茶水顺着嘴角落在衣襟上,他浑然不顾,急急地求证道,“敢问二表哥,可是青州童生试连夺小三元的李常安?”


    “正是。”常安淡淡应道。


    想起之前听同窗们口口相传的本县李氏兄弟的故事,他喉头有些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发抖,颤巍巍张口又问道,“那……大表哥莫非便是东昌乡试解元李常恩?”


    “不错。”短短两字落地,犇哥整个人僵在原地,爹来的路上只说以后每逢沐休都来姑姑家,向大表哥请教学问,可并未提他是乡试解元。他那会还暗自腹诽爹又不识字,哪里辨得出学问高低,说不定大表哥的学问还不如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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