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乡试旧例,各府秀才须先至府儒学衙门,完成府级初审,方能赴省城安陵城参加秋闱。
此时府学衙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各州县赶来的秀才络绎不绝,皆是为乡试造册而来。
他排队办理,终于在落日前完成秀才核验并登记入册。次日他便动身前往省城安陵城,抵达后依旧先前往省提学道衙门,再次验明正身。
几番核对无误,主事官员在名册上勾下他的名字,随即取来一块木牌,郑重道,“此乃乡试考牌,务必妥善收好,入场缺一不可。十日后,前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切莫误了时辰。”
常恩双手接过考牌,他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办妥一应手续,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二进的小跨院门口。下了马车,常恩发现这是一处在深巷中的小院,周围甚是清净。
车夫引着他进去,里面早被人收拾的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这里衣食住行皆有人打理,他只需静心读书便是。
至此,常恩便在这里住下,安心备考。读书累了,他也会出去走走,他发现这处离考场极近,出了巷子步行片刻便能抵达,看来于叔选这一处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可没等到去贡院认号舍,入住才几日,京城发生宫变的风声就传遍了安陵城。起初常恩只当是市井流言,可没多久便传来乡试延期的通知,恰好印证了传闻。
他心里一沉,眉头紧锁,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不知生父有没有危险。他满心忧思却束手无策,良久才低下头,摸着案头上被翻阅无数遍,封皮有些破损的书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下乡试,快速跻身士林。
他心中思忖,此次宫变必然会对乡试有影响,本次乡试策问,大抵会出现论忠君、辨逆顺、治乱安民这类考题。
思及此,他平复心绪,翻开书册,低头有重点的复习起来……
京城五日前
夜色沉沉,城外忽然传来阵阵整齐的马蹄轰鸣声。五城兵马司的夜巡哨探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铁骑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他当即神色大变,策马急奔指挥使衙署报信。
此时京都指挥使博业正坐镇衙署,处理夜间城防要务,还尚未退值。接到报信,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他一面遣人快马急报兵部,一面传令全城巡防兵马,防守九门,严阵以待,无诏不得开城门。
他自己则亲自登上安定门城楼,一队训练有素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他高声唤道,“城下何人?”
坐在铁骑最前面的人拱手扬声道,“博指挥使,某乃营副都督杨令朔。”一听杨令朔三个字,博业立刻想起了,这位是一年前被皇上从边关召回的大将,他如今掌京城附近营区的禁军,论官位,也算是自己的上司。
“杨都督,此时已经子夜,缘何突然派兵前来?”
只听对方振振有词道,“今日宫中戒严,为防范异动,陛下特命我调动京营兵马,连夜接管京城九门防务。”
博指挥使依规矩道,“可有圣旨与调兵文书?”
杨令朔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调兵文书在此。”接着看向一旁。博业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发现在杨令朔身侧的,竟是皇帝身边常随御驾的太监丛公公。只见丛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坐于马背上,客气道,“博指挥使,出来接旨吧!”
依规制,传旨之时,守城官员当开半边城门,出城下跪接旨。可此时正值夜深,突来大军压境,情势太过诡异,即便传旨的是皇帝近侍丛公公,博业也不敢贸然开门,唯恐引狼入室。
于是他立于城楼垛口之下,整冠敛衣,面朝城外躬身长跪,高声回话,“卑职在城上恭听圣谕!城门重地,夜禁森严,未奉明诏,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公公见谅。”
杨令朔见他如此固执,眼底流露出一丝狠戾,手上的缰绳不由握紧。
他只得示意先宣旨。待丛公公当众宣完诏书,指挥使博业一眼便觉不对劲:真正传旨,内官必下马行礼,以示对圣旨敬重。
如今丛公公稳坐马上宣旨,再加上城外重兵压境,他心中当即断定——这是矫诏,丛公公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于是他依旧跪于垛口之下,并未起身,借着垛口内侧遮掩,悄悄安排亲卫沿密道,直奔皇宫通政司,将兵变异动加急递入大内。另传令九门所有守军即刻严阵以待,弓箭手登城列阵,滚木礌石速速就位。
待吩咐完才抬首朗声道,“丛公公,臣斗胆一问。依祖制传旨,内侍须下马捧诏,面南而立,以示尊上敬天,公公端坐马背宣谕,已然不合礼制,臣心中难安。”他话音一落,城下铁骑阵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不少兵士神色犹疑。
杨令朔面色一沉,对方这是在阵前动摇军心,于是厉声喝道,“博指挥使,休要在此咬文嚼字,速速开城!”
博业目光直视城下,字字铿锵,“都督深夜率重兵兵临城下,兵部事前未有半分文书知会,臣身担九门安危,如今圣旨存疑,断不敢仅凭一纸调令,便开启城门,引兵入城。
容臣遣人入宫,当面叩请陛下圣谕,待回文一至,臣必遵旨行事。”
一听对方要入宫请旨,城下的杨令朔眼中杀意毕露,心知拖延下去必定夜长梦多,不再多言,抬手厉声下令:“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甫一开战, 城墙上的箭镞便如雨般破风而来,杨令朔见身旁不断有士兵坠马,自己也险些被射中,他厉声下令, “推进冲车, 强攻城门!”
一声令下, 从铁骑队伍后面推出一辆冲车, 那冲车在盾甲的护送下,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博业见状,立刻喝令,“弓箭手,速射冲车!”可冲车不仅有盾甲护着, 亦有弓箭手掩护,他们齐齐张弓, 射向城楼, 逼得守城射手出箭速度减弱。
在层层护送下,冲车开始猛攻城门,眼见冲车已然到了城门下, 博业厉声喝令, “放滚木擂石,投火束!”
粗壮的滚木落下,将不少冲车车轮砸断,紧接着一团团燃烧着的油脂柴捆被扔下,落在冲车之上,冲车被瞬间引燃,几息的功夫便火光冲天,推车士兵被烧得惨叫奔逃。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 一名士兵踉跄着爬上城楼报信,“博指挥使,德胜门被破了,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杀向宫门,一路朝这边奔袭来了。”
守城的士兵听了,除了少数有胆色的,其余的或多或少面上流露出一丝胆怯。
博业见状,立刻高声鼓舞道,“将士们,城内已有叛军杀来,我们腹背受敌!倘若我等弃城而逃,身后家中妻儿老小,必遭兵祸牵连!
我早已将异动急报兵部与大内,只要我等死守片刻,勤王大军必到!我等便可逆转危局!
家中有兄弟的将士且随我来,与我应迎战城内叛军。其余士兵,皆听副指挥使号令,坚守城门。”
他话音刚落,当即有几十人应声出列,个个神色决绝。博业心下难过,他强忍住悲戚,立刻领兵前去拦截叛军。一旦被叛军里外合围,防线必溃,如今唯有死战拖住敌军。
皇宫之中,听闻城门失守、叛军步步逼近,皇上面上镇定,内心却已大乱。他立刻下口谕:令五城兵马司封锁街巷,拼死阻滞入城叛军,又命宫内羽林军、锦衣卫即刻死守各门。
其实早在接到博指挥使密报第一时间,他便连发数道圣旨,急召城外京营与京郊卫所火速勤王。
奈何从德胜门破门的叛军攻势迅猛,从宫门处长驱直入,在外围援军未完全入城前,乱兵已然闯入宫中。
羽林军与锦衣卫死战护住大殿,敌军一时无法近身。
另一边,杨令朔苦战许久才攻克安定门,他心中满是郁气。想他一介堂堂西北封疆大吏,竟让一座小小城门耽搁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中间不知衍生出多少变数。若是让他逮住博业,定要把他活剐了以泄心头之恨。
皇宫中,几乎在同一时刻,敌军见僵持不下,索性换了战术,直接调集弓手轮番射箭,最终攻破一处侧门。
殿内皇后守在皇上身边,她双手攥紧,本想着那杨都督与大皇子联手,难成气候,朝廷必然能将叛军轻松拿下,她只需做那后面的黄雀,万万没料到叛军攻势竟如此凶悍,一路摧枯拉朽般,已然闯入正殿。她精心布下的局,此时已然彻底失控。
眼看长刀逼近,侍卫奋力抵抗,堪堪将陛下护住。可就在这时,变故徒生,从角落里突然射出一支暗箭,速度快得周遭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长箭已然携着万钧之势直取皇上要害。
在那一瞬间,皇上只觉性命堪忧。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护卫队中冲出,挺身挡在御驾之前。箭镞当胸刺入,鲜血瞬间浸透甲胄。在箭势冲力下,他直直倒在皇上身前。
皇上望着身前被鲜血染红甲胄的年轻面庞,惊怒交加,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叛将再度袭来,要将殿内之人赶尽杀绝之际,皇城之外忽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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