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再度提审他,大理寺卿冀晏临主审,御史一旁监审。
可今日,冀大人接连问话,阶下的杨令朔却始终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惊堂木重重一拍,冀晏临沉声道,“杨令朔,你可有话辩驳?”
杨令朔舔了舔干涸的嘴角,声音沙哑刺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诏狱之内,本就是我的死局。”
冀晏临眉头微拧,“你此话何意?”
“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杨令朔缓缓抬眼,目光冷硬,“我白日被苛待饭食,深夜夜夜罚站木笼,若无朝堂之人暗中授意,小小牢头,焉敢如此擅动私刑?”
大理寺卿冀晏临神色一沉,一旁御史脸色骤变。冀晏临沉声反问:“一派胡言!本官何曾授意对你用刑?”
杨令朔闭了闭眼,不再多言。
冀晏临见他稍一动身便痛得闷嘶,又始终刻意垂颈,心中已然生疑,当即示意衙役,“将木枷稍稍抬开,本官查验。”
衙役上前,小心掀起枷板一角。果然,天光之下,枷具磨出的红伤之上,还叠着一道更紧、更深的环状勒痕,分明是站笼留下的印记。
冀晏临瞳孔微缩,他当即厉声下令,“速拿诏狱牢头,即刻押来对质!”
衙役领命匆匆去押人。可不过一个时辰,衙役便传回消息,那牢头见有人来拿他,竟趁看管松懈,在狱中撞墙自尽,临死前半句口供未留。人一死,所有私刑苛待之事,便彻底死无对证。
……
皇宫中,贤贵妃听闻兄长在诏狱受尽折磨,心急如焚,顾不得宫规礼制,急忙赶去御书房找皇上。
一见着皇上,贤贵妃就双膝一沉,跪下哽咽道,“陛下,妾身兄长为大梁驻守边关数十年,一直忠心耿耿,他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如今谋逆尚无实据,却在狱中遭私刑磋磨,满身伤痕,求陛下彻查,为臣妾兄长主持公道!”言罢连连以头抢地。
皇上此刻也知了杨令朔狱中遭遇,他低头扶额,心绪复杂。
他也只知杨令朔并无谋逆之心,他本意只想敲打二人,制衡前朝后宫势力,没想到闹到这般地步。
西北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旧部盘根错节,即便昭雪,也绝不可能再放他回去执掌重兵。一位受过折辱的大将,对他必然心生怨怼。放他重归边地,将来必成朝廷大患。可若就此彻底闲置,又恐寒了边关一众武将的心,于朝局不利。该怎么做,此事还得仔细权衡。
“你暂且回去。”皇帝沉声道,“若查明他确是蒙冤,朕自会将他开释。狱中私刑,乃是牢头胆大妄为、私自行事,朕并不知情。”
几番劝慰,才将贤贵妃劝离。
几日之后,三司反复核查,牢头自尽死无对证,朝中亦无实据坐实杨令朔谋逆之罪,杨令朔终被当堂释放。
皇帝当庭赐黄金百两,以慰其狱中苦楚。又下旨,令其不必返回西北,就任京营副都督,掌京城卫戍禁军。
归府之后,杨令朔除了公事,便日日在家里喝闷酒。
他平白受了一场牢狱非人折辱,满身伤痛难消。从昔日手握西北重兵的陕甘提督,一朝沦为京官,实权大减,再无往日一方大吏的威势。
一腔愤懑委屈,终究无处可诉。
便是诉了,又能如何?一旦被帝王察觉他心存怨怼,反倒坐实了猜忌。
他缓缓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他看向金銮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万般不甘、屈辱与寒心……
坤宁宫内
宫中寂然无声,皇后端坐案前独自对弈。
她执起白子,本要径直吃下黑子,半空中动作却顿了一下,转而将白子靠近黑子。她眸光淡淡扫过棋局另一侧落定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够,远远不够,她要将它驱进穷巷,逼得它铤而走险。
她儿子的前程没了,那幕后始作俑者,便该以自身前程尽数相抵,如此,才算得公平二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东昌省城书院大比设在泺源书院, 它是省级官办,全省最高学府。
这场比试每府遴选二十人,而东昌省下设八府,共一百六十人参加。
书院门前人头攒动, 大半学子都眼神热切, 盼着能入此学府求学。因为泺源书院博学大儒众多, 更有前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等官至一品的高官致仕后, 在此教学专门讲授科举、制艺、经史。
倘若有幸被这般大儒看中,收入门下拜师求学,往后一入仕途就有人引路帮扶,前程自是一片光明。
常恩心态倒是平和,他本就是吊车尾进来的, 能有幸参加这场省城大比,于他而言已然是莫大机缘。
所以他轻松上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态好, 正场考试答得极为顺利,等比试结果揭晓,他竟超常发挥, 位列第七十八名。
他记得上一届东昌省乡试入榜者六十九人。离后年八月乡试还有一年半多的时间, 此番他回去再努努力,榜上有名应该不难吧。这般想着,对后年乡试信心大增。
最终这次大比前二十名学子,得了入泺源书院入学名额。常恩虽未得到入学资格,这一遭也不亏。这些日子他与各地学子切磋经义、辨析课业,耳濡目染之下获益良多。往日诸多百思不解的学识难点,此刻尽数豁然开朗,心中觉得这趟出来收获不菲。
待要返程, 见同来学子都给家人买了礼物,他恍然发现来省城一遭,竟忘了给家人带点省城的特色物产。
于是在临行前一日,他也去街上逛逛,准备买上一些。走到闹市时,见街边围了不少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搜捕告示议论纷纷。他走上前细看,见那画上之人满脸络腮胡子,从额头到眼眉上有一道两寸的刀疤,眉眼桀骜,纵使笔墨粗略,常恩一眼便认出,那是年少时赠他发簪的断山刀。
他心头一紧,当年他身陷绝境,多亏断山刀所赠的一把暗藏锋刃的发簪,他才得以逃出险境,捡回了一条命。此等恩情,从未敢忘。而告示上说了,“此人身负重伤,肋下刀伤二寸,步履艰难”,如今恩人有难,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先找到人。
别的他许不在行,找人却是难不倒他的。他以前当过房牙子,深知江湖人如何选一处落脚地。他先去了安陵城的寺庙道观,并没有寻到断山刀的踪迹,他本想去渡口,安陵城靠海,从渡口亦可以逃出城去,但是考虑到他重伤,渡口离城区有几十里路,他重伤之下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便把这一处排除了。
那只能是最后一处:安陵城城根儿附近的贫民巷。因为离着城门近,又鱼龙混杂,江湖人士喜欢藏匿在此地。
这处贫民巷又叫烂泥巷,巷子窄得紧容一人通过,七拐八弯如同一团乱麻,若是到了夏天,一场雨过后地上都是臭水洼,因此得名烂泥巷,好在如今正值寒冬,地上只冻着一层黑冰,并不难走。
穿行在巷间,两旁土坯的矮房挤得密不透风,即便是冬日,巷子里空气也浑浊的很,柴烟味和着尿骚味,有些呛鼻。街巷里吵闹声、孩童的喊叫声、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纠缠在一起,嘈杂无比。
这样的环境才适合隐藏。可常恩走着走着,竟看到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正挨家挨户的搜查。他心头一沉,官差竟也寻到了这处。他料定断山刀必藏于此,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该怎么赶在官差之前找到人呢,这时候他瞥见巷口有十几个小童在玩耍。穷人家的孩子买不了玩耍的物事,左不过是在玩些石子儿打发时间。一瞬间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身去后街铺子里买了不少饴糖。他并未主动招呼,孩童们望见糖果,便一窝蜂围了上来,常恩温和地分发糖果,与这些孩子拉近关系。
他随口闲聊似的问道,“这巷子里有哪几间屋子没人住,一直闲置着?”断山刀身负重伤,又是通缉犯,绝不会租房与人打交道,只会躲进空置的房子。
这些孩子日日不着家,就在街上游荡,没有比他们更熟悉这处巷子的,常恩一问,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七嘴八舌的说着谁家的屋子闲置,谁家破屋漏雨没法住人。
常恩按着孩童的指引,避开官差的搜查路线,逐间排查闲置空屋。
在寻到第三处时,他刚翻过低矮的土墙,耳边就传来破风之声,他下意识的一个侧身躲闪,险险避开那道凌厉的刀锋。
一击落空,那长刀主人眉峰一凛,再度提刀横劈而来,常恩仓促闪避间瞧去,此人形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尤其自额头斜划至眉眼间那道二寸刀疤,更是分毫未差。
他满心激动,一面腾挪避让着凌厉的刀势,一面扬声开口,“断山刀大侠,晚辈并无冒犯之意,乃是专程前来相救。”
那断山刀见对方穿着一身儒生服,当即冷哼一声,“你这朝廷的走狗,怎会这般好心,先吃你爷爷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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