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对方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男人面上微愣,趿拉上鞋子道,“你找谁?”
“敢问阁下,可是崔进?”一听对方提自己名字,他立刻警觉道,“我是崔进,你是何人?”
常松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确认道,“前辈十五年前,可曾在宋骁将军麾下任职?”
崔进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终是沉声道,“……正是。”
听他这样说,无论是经历还是年龄都对的上,常松涛确信此人是自己要找的人。
“崔叔,晚辈常松涛,宋骁是我外祖父。”崔进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激动不已,神色立马变得恭敬万分,他赶紧整理仪容后,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道,“公子在上,老朽终于等到您了!”
常松涛见状,赶紧上前扶起他,“崔叔不必行此大礼。家母临终前再三嘱托,您是外祖父最信赖的故人,于我而言便是长辈。”
“公子折煞小人了,昔年小人这条命都是宋将军救回来的,如今苟活到现在,只为等候将军后人,今日得见公子,老朽便是立时赴死,也心甘情愿!”
听着这一番肺腑之言,常松涛心中颇为触动。再看他那双布满老茧与划痕的手掌,想来这些年隐于牧监做着粗重苦差,默默隐忍等候,心中更是动容。
“崔叔,家母临终托付,命我前来军中寻您。请过目此物。”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枚玄铁腰牌。
一看到此物,崔进目光骤然钉在那枚令牌上,激动道,“这是宋将军的遗物,小人驻守此处多年,就是为了等持有此物之人。可否让小人仔细分辨一二。”
常松涛点头,将腰牌递了过去。
崔进双手郑重接过,细细端详令牌的纹路,激动自语道,“是真的,当真是宋将军的玄铁腰牌!”
待看完,崔进将玄铁腰牌递还回来,常松涛伸手去接,未及碰触,电光火石间,那崔进一手猛然收回腰牌,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狠朝着他刺过来!
常松涛压根没料到对方骤然发难,他侧身躲闪,可那匕首攻势太过凌厉,他躲闪不及还是被刺中了左臂。
皮肉瞬间撕裂,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臂袭来,瞬间蔓延全身,这一刀伤得极重,让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强忍剧痛,一脚踢向对方下盘,崔进后退一步躲开攻势,又握着匕首再次横划而来。
逼仄的空间,让常松涛根本腾不开拳脚。受伤的左臂让他一身熟稔至极的拳法招式,竟半点也挥不出去。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伤口的灼痛,矮身避开锋芒,右手猛地攥住对方持刃的手腕狠狠向外掰。
那崔进武功极高,力气极大,反手就挣脱掣肘,握着匕首又猛地直刺他心口要害。常松涛躲闪不及,只能以手握住匕首。
猩红的血顺着匕首一滴滴落下,左臂也被鲜血染红,常松涛用尽气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寸寸逼近心口。
对方狰狞一笑,“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多谢你亲自送上门来,还把玄铁腰牌拱手相送,倒成了老夫的进身之资!”话音落,他手腕猛一发力,匕首直刺而去。
常松涛绝望地以为一生要交代到这里了,皮肉刺破的声音传入耳中,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怔忪的抬眼看崔进,见他脸突然一僵,而后直挺挺的躺下,背后赫然站着一个拿着铁叉的中年男人。此时铁叉上血迹斑驳,正顺着叉尖缓缓滴落。
这铁叉本是牧监日常草料、巡场驱兽的寻常器具,此刻却成了杀人之物。
那人俯身捡起玄铁腰牌,匆匆扫过纹路,便抬眼认真打量浑身是伤的常松涛。
常松涛右手抓向腰间,长剑出鞘,横剑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你是何人…?”他忍痛握紧手里的长剑。
这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帮他?一连串疑问盘旋在心头,让刚刚经历生死一瞬的常松涛背脊沁出一层冷汗,眼神更是满是惊疑与戒备。
那人随手将铁叉搁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地,双手恭恭敬敬捧着玄铁腰牌高举过顶,俯首叩首,“公子恕罪,小人江霖。方才这人并非真正的崔进,小人养父崔进,早在两年多前便已遭人暗害遇害了。”他心情激动,话音忍不住微微发颤。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他伸手在那地上死人的脸角摸索片刻,下一瞬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他竟直接从那人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脱落的刹那,底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棱角分明的脸孔,与先前那两鬓斑白、满面沧桑的“崔进”判若两人。
常松涛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眉头紧锁,强忍伤痛问道:“易容术?此人究竟是谁?……这究竟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其真实来历。”江霖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前尘过往,“小人父亲当年与养父乃是同袍,家父病逝弥留之际,将小人托付给养父照拂。养父心善,常年以军饷接济我家度日,待我恩重如山。十六岁后将小人安排在他手下做个马场小兵。
养父从不让小人泄露我二人关系,三年前养父遭遇一场蹊跷意外,自那以后,他便唯恐再有不测,悄悄将玄铁腰牌的隐秘告知于小人,还留下一封密信交由小人妥善保管。
两年多前,小人赶马归营归来,便察觉养父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怪异。暗中几番试探,才惊骇发觉……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小人的养父,真正的崔进,早已被人暗中害死,遭此人冒名顶替了。”
“既然知晓真相,你为何不替养父报仇?”
江霖眼眶蓄满眼泪,哽咽道,“小人知养父已被害,此人假扮养父必是等手握玄铁腰牌之人自投罗网。
小人若贸然杀了他,营中便再无‘崔进’这人,公子日后归来,便断了唯一寻访的线索。再者,背后黑手定然另有谋划,一旦计划败露,必会再派人手设下新的陷阱。
于是小人将计就计,就在假崔进身边一直干着养马的差事,只等着主子来。”
听着江霖的坦诚诉说,常松涛心里的猜忌去了七分,他接过玄铁腰牌,小心收在怀里。
见公子拿走玄铁腰牌,江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郑重交托过去,见公子接了,他长舒一口气。今日终于不负养父托付,将那信交给了宋将军后人。
养父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日日面对仇人,卧薪尝胆三年,今日终于大仇得报,却再也寻不到养父尸骨,心中悲戚难抑。
常松涛接过信件,入手竟意外的有些沉。他倒出来一看,除了一封信,还有一个玄铁铸的鹰哨,看着跟腰牌的纹路一模一样,应是一对信物。
里面纸张已经泛黄,不像是新写的。
他拆开,一目十行的读了起来,这是一份遗言。字里行间满是愧疚,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等到将军后人,有负宋骁将军所托。
信中明言,令牌与鹰哨,缺一便不算正统传人。而那鹰哨有三段秘谱,他在信中细细标注了音律节奏。
当年宋骁将军在世之时,素来不喜繁琐文书,但凡远距离调营、深夜传命、暗中下达密令,皆凭这枚玄铁鹰哨的专属哨音号令全军。
麾下两万西北部曲,世代戍守边关,只认玄铁腰牌,只听鹰哨秘音。
信末再三警示,腰牌与鹰哨万不可离身。这两件信物既能号令全军,亦是朝堂皇权最深的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常松涛指尖摩挲着泛黄信纸, 目光落在地上那张人皮面具上。
此人能轻易顶替军中之人,戴着人皮面具蛰伏牧监两年不露破绽,还能在大营里安安稳稳常驻,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办到。
必定是有军营人脉、有官场手腕的人才能布的局。侧夫人虽毒, 安插人常年驻守边关, 却是做不到的。能把手伸进固原大营, 有这个权势且有这份私心的人可不多。
外祖父留下的部曲, 向来只认信物、不认朝堂,这般能世代承袭,且不受皇权掣肘的军力,于野心勃勃的父亲而言,相信是极有诱惑的。
而偏巧, 最近家里出事,父亲被罚俸自顾不暇时, 往日暗中监视自己的人马竟凭空销声匿迹。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皆是父亲一手谋划。
经历了当年母亲去世, 他早就看清了父亲骨子里的凉薄,父子情分在权势利弊面前,同样一文不值。
在这一刻, 他对父亲失望到了极点, 也在这一刻,他心底彻底断了父子情分。
江霖在旁见公子面色凝重,本无意打扰,却瞥见公子伤口渗血不止,他赶忙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那布剪开,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缠紧。
包扎完后,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略一沉吟,向常松涛躬身道,“公子,如今之计,唯有先遮掩这场变故,方能不打草惊蛇。小人愿戴上这张人皮面具,继续假扮养父。而小人原就只是一无名小兵,即便失踪,也无人会深究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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