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常恩早有准备。他早猜到院试若是上难度,必然会在出题难度上下功夫。复习的这两个月,他<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的就是截搭题上。


    他静下心来,盯着那截搭的两句,他脑中飞速拆解:节用是爱惜民力,立信是安定民心。爱民和立信都是长久治国之道。


    思量再三,他决定从仁政之本,在于爱惜民生、不欺百姓上落笔。


    他执起墨笔,稍作停顿,便在稿纸上落笔成文。开篇破题,直抒仁政爱民之旨………


    做完最难的第二题,他心下稍安,将第一题答案列于稿纸上。


    第三题乃是一首赋得体试帖诗:赋得使民以时得时韵。这题并不难,立意要深刻,还需注意平仄、韵脚。常恩思索片刻,没一会儿就写出了一首工整合规的诗来。


    最后一题是默写《圣谕广训》段落,这题只要背过就会,没什么难度。


    接着就是将答案誊写到卷子上了,他誊到试帖诗时,要落下的笔骤然一顿。


    考官为什么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题呢?他明白了,因为越简单越考验答题者的水平。他写的这首诗没什么错处,可是并不出彩,写不出彩,就落了下乘。而院试是选拔性的考试,十取其一,他若不能让考官眼前一亮,那离黜落就不远了。所以这首诗,断然不可。


    他看了看时辰,时间有些紧张,可必须重新写。他又着实费了一番脑筋,好不容易斟酌字句,终于写出一首满意的诗来。他心里感慨:若是换作自幼出口成诗的常安,定然不必像自己这般,字字推敲,如此耗费心血。


    廊下忽响三声急促梆子,警示全场即刻收卷。常恩不敢耽搁,终于赶在时限之内,将草纸文稿工整誊于卷面。


    这一场,光破题,立意就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能答完已是幸运。


    一场正场考罢,走出考场,常恩只觉浑身疲惫,像是被这场考试榨干了所有的气力。腹中空空,脑中也空荡的一片混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带进考场的干粮,竟一口未食。


    与府试不同,院试正常考完,考官连夜阅卷,当夜便贴红榜,依旧是只书座号,取中者才能参加第二日的复试。


    夜色渐沉,考院外的张榜处,已经被考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常恩也挤在人群中,跟大家一样目光紧紧盯着那大红榜。这个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虽比别人开始的晚,可吃的苦,半分不比旁人少。寒冬腊月里,手冻得生了冻疮,痒意钻心,他却只咬着牙,攥着笔不肯松。夏日炎炎汗水浸透衣衫,他也只是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埋首书卷。灯油更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他都不记得少一次三更前睡下是什么时候。谁不希望这份咬牙的坚持,能换来今日榜上留名。


    他一行行看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座号“卯字二十三号”。


    意识到许是被黜落了,他心头猛地一沉,大脑一片空白,四周也像是一下子安静了一样,什么也听不到了。


    就在他浑浑噩噩退出人群时,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坏了,他方才情急,竟下意识在找府试时的旧座号。院试是新考,座号早已重排,怎么会是那个?


    常恩立刻又挤进入群里去,忙定了定神,重新从头开始一行行找着自己的座号,片刻后,他的眼睛牢牢锁在一处——他的院试座号赫然就在红榜之上。


    他心里又惊又喜,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好在这一刻,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有资格参加第二场复试了。


    ……


    天刚泛鱼肚白,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常恩夹在人群里往前走。听着周围的考生小声议论着,复试必然会再出截搭题。初试那场刁钻截搭题出来后,这位学政大人已然被打上了性情乖戾的烙印。有考生说自己昨晚又背了半宿的截搭题破题套路云云……


    许是离着前面近了,衙役的目光扫视过来,大家立时识趣儿的禁了声,连忙低头,跟随前面的考生接受检查,并依次进入号房……


    不多时,考题纸由差役逐号分发。


    发到常恩手里时,周围有一丝细微的骚动,“肃静——!”巡场差役发现后立时出声制止。常恩展开卷子一看,竟然没有截搭题!那些昨夜苦熬半宿钻研截搭题的考生,心里要呜呼哀哉了!


    复试跟正试考的题目一样多,只复试少了一篇四书文,多了一篇经文。


    这唯一的四书文并没有考截搭题,而是考完整章句:《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令作四书文一篇。


    略一思量,他就明白了:正试考截搭,是学政筛掉不会破题,没有巧思的庸才,而复试出完整章句,是要验明真才实学。


    此题深考义理,有没有扎实的功底一答便知。他不慌不忙,先在草纸上列了提纲,在起承转合之处又细细的打磨,这才将完整的答题落在稿纸上,以备一会誊写之用。


    待四书文草稿落定,第二道题经文题紧随其后。只一眼,常恩心底便微微一凛。这一题出得极偏,冷到了犄角旮旯,五经相比于四书来说,考得太少,本就不是学习的重点。这又是经文中偏僻的章句,寻常学子哪里细究过。


    旁人不知,他虽是穿越而来,前世本就与科举毫无干系,穿越后又是农家出身,更无从知晓科考门道。早年得了武官世家出身的兄弟赠的白板书,只当天下读书人皆是这般硬啃原文,压根不知经书还有注释一说,甚至还要考注释。直至入了青山书院,第一堂课被郑夫子考住,方知要背带注经籍。


    自那以后,他日夜苦读,将整套注疏尽数背下。正因早年白板本打底、后来又背注释补全,这些功夫叠加起来,此刻才稳稳接住了这道冷僻考题。原来他所有的付出都不是白费,冥冥之中自有回响。


    他落笔时,都能听到旁边几个考生倒抽气的声音。


    离他不远处一个中年考生提起笔来想写,但是笔下晦涩,连题意都摸不准,更不知道从何处切入,如何落笔成文?


    眼看时辰渐逝,他心里急得不行,可那蘸满墨水的笔始终悬在纸上,就是落不下。一阵风掠过,卷起卷子一角。他本就心烦意乱,没按稳卷面,慌忙去压时,手忙脚乱间,墨笔重重划过,在卷角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呆愣的看着被污损的卷子,先是一怔,随即突然大笑,一把将卷子团起狠狠掷出。考官见状,当即喝令巡场差役将他拖出去。


    他被拖拽着,一路嘶哑咆哮:“苦读二十载,竟折在尔等一道偏题上!尔等随手一出,便轻掷我半生寒窗!”


    话音一落,在场考生皆心有戚戚。常恩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一场复试终了,众考生身心俱疲,拖着沉重疲惫的步子,缓缓走出考场。


    复试结束后,两天就张榜。依院试旧例,众考生需在府城中候榜,待红案张贴、定了生员名分,方能返乡。


    常恩与王怀文就在租赁的小院里等着红榜张榜。同窗王怀文的兴致缺缺,因为那道偏僻的经文题,他并没有答好。常恩心里也没底,考完以后他一直在琢磨他复试那道诗帖诗,越想越不满意。可当时短短的时间内已是他想到最好的了。


    短短两日光景,对焦灼的等着看红榜的考生来说,当真度日如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终于到了放榜这一日, 常恩跟王怀文到的时候正赶上放榜。


    那榜单一上墙,顷刻间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得晚,只能被挤在人群外围,只能耐着性子, 等前面的人看完出来, 再往里挪半步。


    正焦灼间, 前头忽然爆出一声惊呼, “往年青州府院试最少录一百五十余人,今年竟只取八十人!”


    周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满脸苦色,连连摇头感慨,“今年的题太难、太偏了,截搭题刁钻古怪, 经文题更是偏到犄角旮旯去了,多少人考场上题都看得一头雾水, 更不用说答了。”


    “就是!”另有落榜士子满脸愤懑, 垂头丧气地抱怨,“题难也就罢了,还硬是砍了一半名额!简直不给我们活路!”


    “怪道都传这位学政大人铁面无私。”有人低声叹道, “想来是阅卷时见答卷合格者寥寥, 才这般砍了一半的名额。”


    有人附和道,“能上榜的都是侥幸,最后一名更是踩着鬼门关进来的!”


    听着众人的讨论声,夹杂着少许惊喜声,更多的是叹息、愤恨与不甘。常恩心里亦是忐忑不已。本次青州府院试,从两千名童生中取八十,何其难也,怪不得许多人考到老也只是童生。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 看向那红榜,这时却瞥见人群前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于兴昌。


    因为他一身圆滚滚的身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此时他早已挤到了前排。这位平时被人前呼后拥的大商人,今日竟不用家仆,自己跻身上前看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