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龙门,首先看到的是东西两排考舍。每间考舍的空间都极小,紧能容纳一条窄案,一把矮凳。


    常恩找到自己的位次坐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只等着考试开始。


    随着堂上“咚咚咚”三通鼓响,县令来到主位坐下。依然是当年审柳殊同案的沈县令,这几年他官职未动,几年过去,看着人还跟上次审案一样,目光清正锐利,配着藏青色的七品文官官服,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监考的考官分立在两侧,随着县试正式开始,沈知县拿出提前备好的题签,当堂拆开,当众宣读题目:


    四书出题“必先苦其心志”,五经命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试帖诗则为赋得春风化雨,限押“时”字,作五言六韵。衙役即刻誊抄题目,张贴考棚四处,供一众考生阅览作答。


    听着县令所说的题目,常恩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题目对他来说不难,他都复习到了,只试贴诗他还得好好揣摩揣摩。


    等到试卷发下,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细细揣摩破题之法,又将所学的相关知识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将答案一一落于草稿上,写完检查无误这才工整的誊到正式墨卷上。


    将前两道题答完,常恩开始揣摩最后一题,赋得春风化雨,此题看着浅显,写春日风物、风雨润物,可若只写风景,立意就浅薄了。县试的题目绝对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必须由景入理,拔高立意,不然就落了下乘。他的立意选择贴合教化王道,围绕“润物无声、育人育才”展开……


    离戌刻交卷尚有一个时辰,常恩便已誊写完备,检查无误后,就提前交卷,出了考棚。


    许是怕常恩找不见,于家的马车还停在今晨常恩下车的地方。一见着常恩出来了,车夫立刻上前,殷勤的接住他手里的考篮。心里暗暗庆幸,中间他本打算离开办点私事,得亏没走,不然接不到李少爷,老爷可饶不了他。


    待将李家少爷送到家,回府后老爷又细细问了一遍,听到对方提前那么久交卷,老爷那神态别提多复杂了。


    一直到车夫走了许久,于兴昌仍拿捏不准,见了夫人李氏,他脸上满是疑惑的问道,“听车夫说,常恩提前了足有一个时辰交卷,你说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呢,还是囫囵答完的?”


    李氏一摊手,无奈道,“这我可回答不了,你啊也别瞎琢磨了,左右后日就张榜了。”


    第三日巳时发案后,于兴昌得知常恩竟然榜上有名,对常恩的信心大增。


    隔日第二场考试,常恩依旧是提前一个时辰交卷。等到成绩出来,他亦是榜上有名。于兴昌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结果等第三场考试当天,车夫一早就回来了。于兴昌一问才知,常恩竟是主动放弃后面的三场考试了。


    莫不是自知后续难度陡增,索性弃考?他又不好直接问常恩,只能找考过科举的朋友问询。当天中午就约了好友崔士奇在酒楼吃饭。


    席间,他旁交侧击道,“此番县试,为何有人只两场通过便作罢?莫非是文思不济、中途弃考?”


    崔士奇是童生之身,当然知道里面的门道,给于兴昌解惑道,


    “县试本有五场,只要过了正场、初覆两场便有参加府试的资格。这是只打算拿下参加府试的资格,不打算角逐案首头名和前排名次了。”


    于兴昌听后才明白,原来常恩已然通过县试。他如今虽是生意纵横南北的大商人,可是商贾之道与士林规矩终究殊途,他只知县试要经历五场考试,却不知前两场合格便稳获府试资格,后面三场,只为角逐名次。


    “那这般只考两场的,一般水平如何呀?”


    崔士奇呷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道,“水平嘛,肯定不那冒尖的,不然肯定会锐意进取,角逐头名案首了。一般取这个办法的,府试应该没有太大把握,想着速速考完县试,全力准备府试。”


    于兴昌一听,原本因为常恩通过县试而火热的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立刻就凉透了。通过县试本就算不得正经功名,唯有闯过府试,方能落定童生身份。这般说来,府试一关,只怕是悬了。


    他心里沮丧得不行,举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那这童生功名怕是只能空想一场了……


    事实上,常恩本就无意争抢案首虚名,自不会去凑再覆、连覆的热闹,但求过关,不误府试即可。但是也不能说崔士奇分析的全无道理,起码他猜对了一点,常恩对府试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参加府试,与他竞争的是所有通过县试的学子,在考试内容上,府试加考五经经义,又增时务策论。而府试出题难度上,天然就比县试难了不是一星半点,题意幽深,若是学识眼界达不到,怕是连考官意在考教的核心都揣摩不透,提笔便会落了下乘。


    他明白县试只是入门,这府试,才是拦在他身前的第一道大关。所以县试一通过,他立刻着手准备府试。


    府试是四月开考,如今已经二月中旬,算算日子,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他明白他如今最薄弱的地方是在时务策论上。唯有补齐短板,方能稳稳过关。


    说来,他虽然穿越而来,有前世的眼光,通晓诸多治世道理,但是时移世易,如今的规制民情全然不同。而这一世他寒门出身,以前日日埋头做工养家,并不知本朝时务忌讳、地方利弊与行文分寸。这般写出来的文,只会空洞无物,见识狭隘,或者观点偏激,无论哪一点都会被考官黜落。


    为了快速补齐这一短板,他先去了青山书院藏书阁,搜集书院抄录的往届府试、院试合格旧策卷。凭着这些策卷,他知道了说话的规矩: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讨论地方利弊时的分寸怎么拿捏。比如只谈民生小事,于官府大局上切莫多加言语,要懂得忌讳。


    学会了策论语言技巧,接下来就要在内容上下功夫了。本地的现实常识就是他要扩充的知识库。


    须知府试的策论从来不考天下大势,优先考本府的时务。常恩本就是乡野长大,底层民情早已了然,他缺的从来不是田间俗事,而是本县官制时务、地方规制与官府症结。他寻来本府府志,迅速速览本府山川水利、赋税徭役、历年利弊。又去于叔的木器行,跟店里的老掌柜、账房先生闲谈,这些人跟官府打交道多,从他们口中了解实打实的地方实情。


    常恩这般每日忙得跟陀螺一样,疯狂的汲取着各方零散知识,步步补齐自身短板。可落到于兴昌眼里,他真的是愁得要薅头发了。眼瞅着接着就要考府试了,此时正是埋头苦读的紧要关头,这孩子不好好在书院里修习功课,反倒整日来店里跟掌柜、账房闲聊,不务正业。这般荒废时光,怎能考中府试呀!


    于兴昌兀自忧心忡忡,只觉常恩是在荒废光阴,却不知他这番奔波筹谋,皆是为府试蓄力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本来复习的时间就很紧张, 府试设于青州府城,单从益都县城赶往府城,马车路程便要一日之久。是以府试开考前两日,常恩便需提前动身:一日赶路, 一日落脚安顿、实地看考棚、备齐笔墨干粮, 方能安心待考。


    四月初五清晨, 他与几位同窗一同登上提前雇好的马车, 一路风尘仆仆,直至傍晚时分,赶在城门落锁前,顺利入了青州府城。


    马车刚进入青州城门,众人一落地, 王成就笑着迎上来,跟常恩打招呼, 他早在城门内侧僻静处等候多时了。


    常恩跟王成寒暄了几句, 跟大家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王成,我早前便担心考棚附近客栈难寻, 特意托他在考棚近侧租下一座独院, 这样也方便清静备考,咱们几人一同住下,彼此也有个照应。”


    一听这话,同窗们自然乐意至极。由王成在前引路,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一处僻静院落。小院独门独院,远离市井喧嚣,往来考场也极为便捷,俱是满意的不行。


    安顿下来的次日, 几人便一同去实地查看了考棚的位置。他们出了巷子,越往考棚方向走,人越多。这几日恰逢府试在即,路上赶考的学子络绎不绝,沿街走着,发现茶馆里都人满为患,路过一家客栈,刚巧看到几个背着书箱的书生摇头叹气的从客栈走出来,显然客栈已经满员了,附近都是一房难求。


    看到这景象,大家都对常恩佩服不已,还是常恩有远见,早早便料到府试期间房舍会紧张,托朋友租下离考棚近的独院。不然他们也得跟这群书生一样,背着书箱到处找客栈,看这情形,附近二里路是别想有空房了。而那满员的客栈住着拥挤又嘈杂,哪里赶上住小院适合考前静养。


    说起来,常恩在府城也有几处宅子,当初为了租金更高,他让王成帮忙买了几套府城的宅子,可宅子都租出去了,只为了考一次府试,并不值当将宅子收回来。如今租几日院子倒是更合适。


    几人确定了考棚的位置和路线才返回小院。回去后,大家各自整理自己的木箱,准备好第二日要用的笔墨砚台、墨锭。因为一考就是一整天,所以还要备下干粮,午间充饥,清水也要自行携带,考场并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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