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小人儿翻了个身,睡着睡着就睁开了眼,然后坐起来有些发怔,往常他醒来立时就有嬷嬷们围上来,今日见没人上前理他,他自己趿拉起小鞋子就往外走。
一出来在大太阳底下一晒,他就觉得口渴得很,正要回去跟嬷嬷要水喝,却被月牙形的养鱼池子里的水吸引了注意。这样的观景池只有妃嫔以上的宫妃院子里才有,低等级的可没有这待遇,宁嫔宫里自然有。
是水,要喝,要喝呀!
六皇子这个年纪哪里知道哪些水能喝那些水不能喝,都是水,干净的水。
景观池虽然水不深,半米深也是有的。周围用砖石砌矮坎围了一圈儿,权当护栏。平日里怕有危险仆从自然不会将主子引到这边。今几个可是没人拦住他了,他又渴又想霍霍水,于是抬起小腿儿就往池子走去……
走到那矮坎前,他就将自己囫囵的趴上去。这个毒日头下那石头应该烫人的紧,可这矮坎是用白石堆成的。白石白的反光,并不那么吸热,所以趴上去只有暖乎乎的感觉,温度并不灼人。
那矮坎儿似乎拦不住他。别看他此时个头还没有桌腿高,可他会蹭啊,趴上石坎,像条小虫子似的扭着身子往前蹭。还别说这招还真管用,没几息的功夫他上半身子就探出了矮坎儿,离着水面越来越近……
可就在接触到水面的一刻,许是上半身探得太前,失了平衡一下子要栽进水里。
就在离着水面只有一拳距离时,下坠之势戛然而止,后腰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
六皇子回身一看,是疤太监!小家伙露出一口小白牙对着忠心咯咯的笑。
忠心想回应笑,脸色却比哭还难看,天老爷嘞,吓死他了,白日撞着鬼也没有这个刺激啊!
头上的汗水顺着额头往眼里钻,咸得他眼疼,他也顾不上擦,赶紧将熊孩子抱下来。
多亏忠心现在没了午睡的习惯,倒不是他不想睡,往上数十年,他天天午睡,而且还一睡还睡到自然醒的那种。实在是忠心最近赌瘾犯了,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最难受,梦里都在摸牌,为了不影响别人,索性中午就不睡了。开头两天确实很难受,可慢慢习惯了就好了。
睡不着他就给自己找活儿干,不然容易犯困,方才他正蹲在不远处擦廊柱呢,眼角余光就瞥见六皇子溜溜达达从寝宫出来了。他没记错的话这小家伙不是刚耍回来才躺下吗?怎么又起来了?
那会儿六皇子回来的时候,他还看到了,那跟着他回来的太监婆子俱都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模样,显见是被他遛得狠了,满头满脸的汗,个个晒得脸跟红屁股似的,也是不容易啊!
他好奇这般大的孩子都是什么习性呀,起得比鸡早,歇得比狗晚,睡个晌觉打个盹儿就精神,都精力这般充沛吗?想到常恩,常恩小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六皇子似的精力这般旺盛?
眼见那孩子往观景池走,他心头一紧,要坏菜,这祖宗是要闹哪儿出啊?扔下抹布就百米冲刺跑过去。
没给他一点儿喘气的功夫,紧赶慢赶可是让他给抓住了,使出一招猴子捞月,把人捞了上来。
自动代入自家孩子,忠心后怕的不行,他的手还打着哆嗦,气得他蹲下,板正六皇子的身子,指着那池水轻斥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个池子对你来说水太深了,你这样翻进去会淹死你的,你知不知道?”
小皇子懵懵懂懂眨眨眼,往常别人跟他说话,声音比春风还软,几时见这么训斥他的,除了他娘。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积聚,如同暴雨前的黑云压境,“不许哭!下次你再敢偷偷这样,我就揍你屁股,像这样一样,你听到没?”说着就将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比划着似要真扇他屁股。
“大胆!”是掌事公公福路的声音。许是因着急,那声音都破了音了。
他登时感觉后脑勺似被雷击了,转过身发现何止福路啊,宁嫔也在,身后还跟着几个宫人。
六皇子一看给他撑腰的来了,立刻挣脱忠心,扑进宁嫔怀里泪眼汪汪告状,“母妃~他打~”
这小家伙,真是倒打一耙,他真是一身嘴也说不明白了。
宁嫔盯着忠心看,盯得他心里发毛,他就说他不想伺候这些女主子们,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着实吓人,跟阎王爷跟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一样。他在宫中行走多年,懂得一点,不管有没有错,先跪下准没错。于是他赶紧跪下认错道,“奴才忠心,给娘娘请安,奴才该死。”
“忠心,你确实该死。”宁嫔不紧不慢的说道。忠心揪着的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念你护主心切,本宫就不治你以下犯上之罪。日后不必扫院子了。”她低头摸摸儿子钻进怀里的小脑袋,淡淡说道,“以后在六皇子身边当差,跟着嬷嬷们学伺候吧。”
忠心浑身一僵,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没死,还要去近身伺候六皇子了。激动的他忙伏地叩首,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响,大声表忠心道,“奴才遵命!奴才必尽心竭力护好小主子!”
忠心不知道刚刚那一幕恰好被刚从外面回来的宁嫔看到了。她那会儿就从墙外的花窗前经过往里一瞧,可不就瞧见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正要往水里栽,她吓得都失了声,三魂七魄都去了二魂六魄。
好险,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淹着了。她看得真切,自然不会责罚忠心。
看着他垂首跪立的身影,望着他脸上那道疤痕和因为紧张后怕那还哆嗦的双手,这人有心,眼里有活,嘴严,心细,还能护主。这样的人才适合近身伺候,其实本也要让他到儿子身边的,福全年纪大了,腿脚跟不上了,总要有年轻的接上陪着她儿长大,当初让他洒扫院子也是为了磨磨他的性子,如今也算顺水推舟了。
宁嫔自来赏罚分明,忠心有功赏了,那该罚的也一个不落下。
近身伺候的这些太监嬷嬷统统领了二十大板。他们虽挨了打,反倒感谢忠心,若不是他救了小主子,就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的了,早就被一锅端了,还能让你看见明日的太阳?
忠心这回可算一箭双雕,不仅成功跻身成为六皇子的身边人,往常初来乍到近身伺候的,哪个不被排挤几分,毕竟你一个新来的嘛!忠心这回刷了一波好感,所以大家打心底里接纳了他。
忠心这一日感觉什么都不真实,立功的机会怎么说来就来了,他情急之下说了那些话,宁嫔竟也没有追究他以下犯上之责。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无处诉说只能去找怀义倾诉。怀义听完不停咋舌,“你这升迁的速度比猴儿还快!别人等一个机会都是按年等的,你是按天算。”
他指着自己的卧房道,“你看我这个小卧房,是在宫里兢兢业业干了十年才分到的,你偷了十年的懒,不过勤快了俩月,就能分到单间了啧啧,不能比哟!”一般皇子身边近身的太监都是有数的,最多四个。能成为六皇子的近身太监自然就有独立的卧房了。
“以后啊,我得仰仗着你喽!”
“你可别挖苦我,咱们之间何来彼此,你都不知道我今日经历了些什么?”说着就讲了今日自己怎么训斥六皇子,还胆大包天的威胁吓唬要揍六皇子,最最关键的是被他娘宁嫔看到了。
“你这就叫歪打正着了!你急头白脸地一顿骂才能看出你是真心担忧主子安危,宁嫔怕是就想要你这样的,能护着又不惯着,这啊是你的造化。”
他的造化?他可没啥远大前程,他就想搂银子,让儿子以后不要跟他似的一辈子苦哈哈。
不管怎样,他也算求仁得仁,得偿所愿了。
也是从这日起,忠心正式成了六皇子的贴身太监。一日里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他母妃待的时间都长。
没当贴身太监之前他只以为就是伺候两岁的小皇子日常衣食起居,当上以后才知道贴身太监要做的何止这些。嬷嬷只管穿衣、洗漱、吃饭、哄睡,贴身太监却要样样精通,不仅要能伺候了这些,还要守夜,陪着皇子玩耍,保着皇子安全。待皇子长大,他们便是皇子的手脚和耳目,替皇子外出办事、跑腿清理杂物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比嬷嬷们要做的多,自然皇子长大,他们这些贴身太监比嬷嬷们的路会走得更远,他们将是皇子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而忠心心心念念的儿子常恩,这边回程一路出奇的顺利,仅仅一个多月,马车便到了青州府的地界,从府城到县城,再到李家河村,只剩最后两日路程。越是离家近,他越归心似箭。
算算日子,他去年冬天就开始出发,到如今盛夏已深,已经离家八个月了。想到当初跟娘亲说好的,最多半年就归家,她在家里一定等着急了吧!
家里的那点儿银钱估计早就见底了,娘不能织布换钱了,又拖着两个弟弟干不了多少活,家里的日子怎么过,他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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