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没想到儿子提前那么久回来,被儿子这么一叫手一抖,没绑好,刚好被常恩看到了脸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娘,你怎么了?”


    刘氏忙盖住伤口,低头似是浑不在意的说道,“娘刚刚想拿镰刀锄锄菜园子的草,没想到几个月不干活,倒叫镰刀划伤了脸。”


    “娘,你骗我,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伤的你?”少年声音有些沙哑,询问的声音里能听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戾气。


    “真是我不小心自己划伤的。你渴坏了吧,我给你倒水。”她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沙哑,应该是上午忙着干活缺了水,可恨她给儿子放凉的熟水都被那些烂人喝的不多了。


    “是不是那三人将你弄伤的?”刘氏闻言停止了动作,眼神惊愕的看向长子。


    “你碰上了?”


    还真是那三人。想到他们还没走远,他立刻去屋里取来一把大砍刀就要跨出门去。


    刘氏一看儿子这阵仗也顾不上问儿子怎么知道的,赶紧跑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你这是要做甚去?”


    “他们伤了你,我当然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常恩恶狠狠的盯着院门外道。


    刘氏又气又心疼,夺过他手里的刀连连阻止道,“你才多大就喊打喊杀的,莫说你才八岁伤不了他们,就是伤着他们,不止官府要管,他们还是你外祖家,这一个不孝不悌的帽子扣下来,不止你,常安常宁的前程可就没了呀。”


    见手里的刀被母亲夺走,常恩也不恼。不拿刀也好,他也怕自己一个火气上来当场劈了这群畜生,“那我去跟着他们,等到他们走夜路的时候,我总能吓得他们三魂去了七魄,再想法儿收拾他们。”


    常恩说完立刻闪身从母亲的阻拦中抽身出来。母亲总是习惯忍忍忍,他可不是母亲,他们都欺负到自家头上,将主意打到他母亲身上了,敢如此得寸进尺,那他们也别想好过。


    “常恩,别去。”他不顾娘的阻拦毅然要追出去。


    可就在他的脚刚踏出院门的一刻,他听到身后先是发出咚的一声,随即传来他娘痛苦的嘶声,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他娘摔倒了,跑什么嘛!


    他赶紧回身去扶他娘,被母亲急急的人抓住手道,“常恩,你告诉娘,他们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我背着那么大一捆猪草呢!”刘氏一想儿子平时扛着跟座小山一样的猪草,确实将自己挡的很严实,她长舒一口气,又赶紧叮嘱道,“听娘的话别去~不能让你那杀千刀的外祖家看到你。”


    见母亲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不明所以,“为什么?”


    刘氏眼神有些闪烁,心知儿子别看看上去宽厚仁善,其实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儿即便强行将他摁住了,难保他日不偷偷去她娘家搅合一番替自己出气。


    今日不给他解释清楚了,会后患无穷的。


    她低头沉吟了下,才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进屋,我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


    他看着母亲眼里满是郑重,可那伤口又刺得他心里眼里生疼,他回望了一眼院门,最终跺了跺脚,还是先顺了母亲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他扶着母亲进了堂屋。


    等进了屋坐下,刘氏先是挽了挽鬓角的碎发,手又不自觉的抠着衣服角,就是迟迟不开口。就在常恩以为母亲就是想诓骗他,好让他追不上那挨千刀的外祖家时,只听母亲终于开口了,“常恩,你,你其实不是你爹的儿子,你的生父另有其人。”


    常恩猛地抬眼,惊讶地看向母亲,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成一句,他怎么也听不懂。


    抿抿干涸的嘴唇,常恩张了张口,缓了好几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强笑道,“娘,我不是我爹的孩子是谁的孩子,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刘氏也不看他,眼睛只盯着窗外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有笑意,眼尾却泛着红。


    “你的生身父亲叫钟鑫,我与他本是一个村儿的,从小青梅竹马······”随着母亲的讲述,常恩窥见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先是被唯利是图的父母棒打鸳鸯,后又被娘家以二十两银子卖往他乡。谁也未曾想到,此时的她早已珠胎暗结。


    “我爹,我爹他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微颤。


    刘氏听闻儿子这样问,眼里立刻泛起莹莹的泪光,她了然常恩说的爹是李春生。


    “他知道,你爹他是个好人。”当时他完全可以揭发出来,让她娘家吐出吞进去的二十两银子。要知道为了凑齐那二十两聘银,春生跟婆母可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家里现在的几亩地还是她嫁进来又慢慢添置的。


    揣着别人的孩子嫁进来对哪个男人不是奇耻大辱,李春生却接受了她,因为他知道若是他那样做,她就没活路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活路了。那可是两条人命。李春生于她,不仅是丈夫,也是恩人。


    常恩指尖微微蜷缩着,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努力控制着情绪,下意识的一步步往后退。


    原来他爹从来都知道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可从始至终他待他视如亲生,甚至还让他读书识字。他至今都记得那日去先生家送拜师礼,半路上下起了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他爹怕他弄脏衣服执意要背他。等到了先生家,他身上一个泥点子都没有,爹的腿脚上却满是泥污……


    视野渐渐模糊,他最终靠在墙上,像小时候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里。他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墙面冰凉的触感也稍稍稳住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刘氏见儿子这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本不想告诉他身世,尤其还是只有八岁的年纪,但是知子莫若母,她如果不说破儿子肯定会替她出气,到时候真的会被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不得不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你不能见你外祖家的人,因为你跟钟家的人总有像处,若是让他们瞧出端倪来,不仅会背负骂名。还会毁了你一生的!”


    骂名?什么骂名?常恩立刻想到了一个词儿:奸<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在大梁朝,没有合法婚约生下的子女可不就是奸生子嘛!据他所知,这个朝代奸生子被认为是□□和失德的产物,不仅被宗族所排斥,若是影响恶劣甚至会被官府归入贱籍,丧失最基本的自由。他心头微涩,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好像的确可以毁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我那生父还在刘家峪?他知道我的存在吗?”刘家峪是母亲的出生之地,料想他的生父大抵也在那里。


    刘氏听后脸上就似结了一层薄霜。嘴角刚动了动,话又咽了回去。她心里苦,那喉间像吞了一块化不开的黄连,许久下才摇摇头道,“他不晓得有你,也没有在刘家峪了,后来我才知自打我们婚事不成,我被娘家逼着嫁人后,他就开始日日酗酒跟人打架,还被打坏了子孙根,想着也没个生路,不如搏一搏使了银子进宫里,结果真让他走通了,这些年再没有收到他的音讯。”


    啥?进宫?他的生父竟然是个太监?倒也不是他瞧不上太监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惊讶!


    他竟与一个千里之外宫城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血脉至亲。


    看常恩脸色变了变,刘氏怕他心中对生父有误解,她揉搓着双手笨拙的解释道,“你生父他~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轻易跟人动手的,若不是因为…”,她的眉头拧成一团,显然即便过去了那么久,那段回忆依然让人很痛苦,“大约是在刘家峪过得不痛快,所以才走了那条路。你答应娘,不要偷偷去报复,往后咱们远着那家人就是。”


    望着娘满是担忧的双眼,他只得咬牙点头。但扫到那脸上被生生撕开的皮肉,那伤口上还在一点点的渗出血时,他的心像是被鞭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慢慢攥紧拳头,这一次他忍了。但他不会永远是个少年,他会长大,会积蓄力量,只要足够强大,别人就威胁不了自己,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双倍奉还。


    ······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刘氏毁容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河村。村里人都唏嘘不已,这一家人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可太不容易了。素日与刘氏相熟的人家也有来家里看望的。其中就有赵婶子。她拉着刘氏的手心疼的眼泪直掉,可怜见的,那杀千刀的娘家人。都说出嫁从父,再嫁从己身,闺女不想再嫁非逼着毁容才罢了。


    “婶子,你莫要替我难过,我觉得如今这样也好,清净了。”


    刘氏不说还好,这一说,赵婶子的眼泪又簌簌的流下来。她也是早年守寡慢慢熬到这个岁数的,最是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另一边,常恩本是要去屋里拿换洗的衣裳,小弟刚刚尿了裤子,他走到门前刚要进去就听到了母亲的话。


    清净?好像确实清净了。前段时间夜里老有狗叫,常恩就怕家里来夜匪,得空了就磨他爹留下的那把砍树的大砍刀。如今那刀磨得光可照人,那游手好闲的痞子倒不见了。他还纳闷了,那夜里偷摸爬墙的人去哪儿了,着实有些浪费他辛苦磨得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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