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35页
    “你看我脸上像写着‘找死’俩字吗?你们再折磨我,我也得吃药了。”李言归面无表情地将二人往门外推,“快走,别在此吵我。”


    月明就打起手势:我们方才没有说话!


    “吵着我眼睛了。”他走到门边,腾出个手将门拉开,忽然就看见自己这破烂的小院里站着个人。他一身浓墨衣衫,长发束起,正背着手立于院中,像闲逛时误入此地似的,慢悠悠地打量周围景色。


    李言归反手就关上门,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虽说赵府的侍卫的确拦不住这位前任无常司令主,但府中不是还有暗卫吗?他们就玩忽职守到这种地步,任由陆酌光在赵府溜达?这跟白日见鬼有什么区别?且这凶残恶鬼还能自己寻路,精准地找到他门前。


    正想着,叩门声就响起来,门外那鬼还亲和地询问着:“你什么时候搬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害得我好找。”


    雪晴听见师父的声音,面色一喜,正要开口却被李言归抬手制止。他朝月明打了个手势,让二人从窗子逃走。雪晴当然不愿,想要开门与师父谈谈心。然而月明见李言归脸色凝重,态度又不容置喙,心知事情的严重,便不敢有违,趁姐姐没防备时从后方往她脖子上猛地一戳,令她昏迷,随后利索地将其扛在肩上,翻窗逃走。


    “怎么将故友拒之门外?太失礼节了。”陆酌光等得不耐烦,又敲了两下门。


    李言归一手落在后腰处的刀柄上,重新拉开门,与陆酌光相对而站,正色道:“陆酌光,赵府不是街边敞着门的农家小院,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此人就算是恢复能力再强,先前在山洞炸出的伤也绝没有愈合完全,况且他体内的异虫已经复发,敢只身闯赵府,就是奔着找死来的。


    “我时间不多了,思来想去,现在把事情做完最合适,再往后拖反倒不好。”陆酌光的目光往屋里看了一眼,啧啧道,“你现在的住所比周幸在郸玉的住宅更像狗窝,我听府中的侍卫说你被贬成洒扫下人了?怎的如此可怜?”


    李言归反问:“那是拜谁所赐?”


    陆酌光叹一口气,竟是满口教训的语气:“滥赌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当初在郸玉时你成天泡在赌坊里,不把毕生积蓄输完不罢休,可曾想过落得如今这住狗窝的下场?”


    李言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现在就想与面前这人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还我二两银子!”


    这次陆酌光没有再装作听不见,而是从怀中摸出了钱袋,撂给他。李言归接住,只觉入手一沉,登时惊诧。那钱袋里装了满满当当的碎银子,相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犹如天籁。


    陆酌光相当大方道:“连本带利,还你了。”


    李言归意味不明地望了他一眼,将钱袋揣怀里:“你来找我做什么?”


    陆酌光忽然一笑,好似春风和煦:“以你我二十年的交情,我来赵府当然要先找你。”


    李言归看着他的脸,一下就明白他来做什么了。他与这人一起接受无常司的训练,又一同长大,就算这人怪得没有章法,他也找到了揣度此人的技巧,大多时候能猜出他的想法,从而形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许久了。”李言归极少与陆酌光讨论涉及心海深处的问题,他们的关系远远不适合推心置腹,但这次却是忍不住了,“你究竟为何要背叛大人?”


    赵执为了培养陆酌光,时间、精力、钱财样样都不曾吝啬,他在义子身上所倾注的心血甚至比赵恪的这亲儿子都多得多,为此赵恪自幼对陆酌光便恨之入骨,甚至还怀疑他是父亲在外养的外室所生。


    正因如此,李言归才更想不明白,何以让大人万分器重,倾尽心力培养的陆酌光能毫无征兆地,如此轻易地背叛了呢?


    陆酌光沉默了,约莫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才开口:“去年南部雪灾,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米你知道去哪了吗?”


    李言归一愣,道:“不是被几个官员联合贪下,因分赃不均撕破了脸,最后全部沉在运河里了吗?”


    “是送去边疆,充当军饷了。”陆酌光神色平静地陈述旧事,“那几个官员都是被栽赃的,最后满门抄斩的数百人头,全为清白。我去找义父问,他说有些人的命生来就分贵贱,赈灾的东西运往难地,最好的成果也只能化作耕地的锄头,而运往边疆却能变成上阵杀敌的尖刀,一条贱命若能换得千百人的性命,就值得。是含冤而死还是赎罪而死,不必分个明白。”


    李言归的呼吸都轻了许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应当知道我在入赵府之前,是被一个路边的老乞丐带着,成日靠着讨饭捡食而生。”


    这段过往是赵恪经常拿来辱骂陆酌光的利器,但凡二人有了冲突,他就会将此事挂在嘴边,说陆酌光便是再怎么锦衣玉食,也裹不住骨头里的贱命。李言归当然知道,便问:“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陆酌光眼眸微眯,忆起多年之前,声音轻了许多:“老陆说过,没有人天生贱命,凡将人命分作三六九等的,都是满身罪行的恶人。所以我想不明白究竟谁对谁错,在去郸玉前,一直没得出答案。”


    李言归觉得不对,这并非陆酌光日常思考问题的方式,他从不以善恶来分辨事情的对错,所以问题很有可能出在周幸的身上。他道:“后来你遇见了周幸,你对她一见倾心,她以离间计和美人计并用将你俘获,所以你直接叛变了?”


    “金矿之下埋了四十九具白骨,没有她,那些枯骨就没有重见天光的一日。在她眼里,人命不分贵贱,她跟老陆是同样的人。”陆酌光的眼里忽然有了些变化,连带着说出的话也有几分郑重其事,“赵执救不了天下人。他的作为与老陆临终前交代我的事相悖,所以我离开了。我没有受任何人的策反,更不是什么美人计的蛊惑,如今的选择不过是我心之所向。”


    李言归万分不解:“可他不是只养了你两年吗?怎么能与养育你二十多年的大人相比?”


    “与时间无关,这是先来后到。”陆酌光淡淡道,“老陆把我从死人堆里捡起来,喂了我两年的饭,死前嘱托我考状元,救万民。我不喜欢欠债,所以要偿清老陆的债。”


    李言归心想,这句话才对,这才是陆酌光这个怪人所思考的处世方式——只有他自己所立下的规矩,没有世俗里那些的乱七八糟东西。


    陆酌光转而望向他,体贴地问:“这样能解答你的疑惑了吗?好让你明明白白地上路。”


    李言归与他对视,心底忽而生出浓浓的无力。陆酌光总是喜欢做一时兴起的事,在此之前,李言归一直都以为他的背叛行为只是一时的,却从未想过在他心底的最深处,还立了这么一条规矩。


    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虽说他并非是喜欢与人交心的性格,陆酌光也天生不与旁人建立过于亲密的联系,因此二人就算是一起长大,也远远没有好到穿一条裤子,或是称兄道弟的程度。


    但陆酌光的身上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比如当年他练功时不慎折断了师父的刀,是陆酌光想法子隐藏。他藏的积蓄被人偷走乃至吃不起饭时,陆酌光便从赵恪那偷了银子施舍给他。还有雪晴月明在苗子营活得凄惨时,他指点二人藏去陆酌光的寝房,后来这对可怜的姐弟也没人敢再欺负了。


    终究二十余年的光阴呢。


    李言归不再多言,敛起心神,将后腰的刀慢慢拔出来,眸光坚定万分:“大人做这些,都是为了大齐,如果你生在被外族所侵占的塞北,就知道他没有做错。”


    往常每次与陆酌光交手他都是输,这次,想必也难赢。


    李言归笑了笑,平日里总是板着的死人脸也有了几分疏朗,真心实意地说:“陆酌光,你根本就考不了状元,早点放弃吧,你写的字没人能看懂。”


    第85章 雨夜惊心 掌心里正静


    大人, 若是他们也生在被外族所侵占的塞北,就会明白你这么做没有错。


    京城与边境隔得太远了,千重山万条河, 他们在锦衣玉食里听不到边境的悲鸣,更看不见真正的人间炼狱是什么样。


    李言归在被赵执捡回来之前还有个名字,叫麻勒, 在北虏人口中是“牲畜”的意思。他生在塞外之北的朔言城,是一座几十年前被北虏抢去的城池, 百里城邦的齐人都变成了北虏人的奴隶。在那个地方,“齐人”这个名头比牲畜更为低贱。


    在城中驻守的北虏人是不允许齐人家里出太多男丁的, 但家家户户必须要生个女儿,到了能生养的年纪便抓去作配, 为北虏人壮大血脉。所以李言归的头上有两个兄长, 底下还有个妹妹。但北虏人既要保证可奴役的人力,又要控制齐人的数量,因此李言归便是多余的那个男孩, 爹娘不忍心将他掐死, 便把他藏在羊圈里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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