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说:“停下,我自己走一段。”
陆酌光仍旧是不听,周幸也没力气再说第二遍,猛烈的寒潮在她体内翻涌,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脉络都结了数九寒霜,须得拼尽全力才能忍受骨子里的凛寒。往常犯病的时候,她都会爬上床,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再抱上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如此便不会那么难熬。
可眼下条件有限,这山洞阴冷得让她寒症更加严重,脊背上那道陈年旧伤又开始泛起嗜骨痛意。当初那一刀若不是她老师用身体挡住,整个被砍作两半的就是她了,许多年过去,这伤本早就愈合,但周幸心里难以跨过这道坎,每每寒疾一犯,它就痛得要命。
火折子因脱力掉在地上,光芒熄灭,山洞落回一片漆黑。陆酌光停下脚步,将她放下来,使其靠坐在山壁旁。他静默不语,捡起火折子别在刀鞘边,在黑暗里朝着周幸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方才就感觉周幸在他的背上不停打颤,呼吸声也逐渐趋于微弱,此刻更是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她这次犯病显然比之前更加凶猛。
她尤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还自作主张地停药,不知死活。
许久后,陆酌光探出手,往周幸的侧颈摸去,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细汗,皮肤下的脉搏在轻微地跳动。周幸笑了笑,有气无力道:“怎么,怕我死在这儿啊?”
他从刀鞘的暗扣里抠出一粒药丸,送到周幸唇边:“吃了。”
周幸微微偏头:“这是什么?”
陆酌光答:“吊命之药。”
“你怎么不吃?你流了太多血,当心还没走出去就血尽而亡。”
陆酌光平静道:“这种小伤要不了我的命。”
“什么时候了还吹嘘?你身上的血把我这衣裳都浸透了,我穿着都不舒服。”周幸忍着骨头里的战栗,与他玩笑,“我这是老毛病,抗会儿就过去了,不用管我,你快吃吧。”
陆酌光沉默,没再应话。满眼浓郁的黑,周幸看不见陆酌光的脸,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眼下这种困境正在令平日里好商量的陆酌光变得棘手。正当她准备再劝言两句时,忽而感觉面前拂来炽热的呼吸。
是陆酌光欺身靠近,往她下颌处一捏,力道恰到好处,不痛,但迫使她张开了嘴。一颗药丸扔进了嘴里,涎液一润,酸苦的味道无比呛口刺鼻。这的确是吊命之药,单是凭味道就能知道这药性的凶猛,应是陆酌光常年带在身边用于保命的东西,想来也极其珍贵。
周幸认为她的旧疾用不着这么厉害的药,反倒是浑身是伤的陆酌光更需要,她以舌尖一顶,将其咬在牙齿上,不肯吃。陆酌光察觉她的意图,没再说多余的废话,只以一个毫无征兆的吻覆过去,带了些莽撞地含住她的唇。
他素来以文人雅士自居,尽管本性与其相悖,但也勉强学了一身表面功夫,因此鲜少有如此蛮横的姿态。他捧着周幸的脸颊,舌尖找到那颗药丸,察觉到周幸想躲,有吐出药的举动,于是他加重力道,死死地按住她,夺过了药丸不由分说地往她喉咙里顶,令她生理性地吞咽,是打定了主意,斩钉截铁地要她吞下去。
周幸大部分时间太过独裁,她习惯以自己的想法去规划身边人的行动,并以命令约束。这在大部分时间里当然是好的,因为她有安排一切的本事,但少数时候,这便成了缺点。
陆酌光不是她的下属,更不受“命令”二字的制约,他生来无惧,死也无畏,自然敢做她那些下属不敢违抗的事。
浑浊粗重的气息将她淹没,浓重的药味和苦涩在口腔蔓延,极快占据所有呼吸,周幸的手指在挣扎当中无意按进了陆酌光的伤口里,顿时染了满手的血,他却是连哼都不哼一声。周幸无奈地卸了力,喉咙滚动着,一下一下地吞咽,不多时药丸被彻底进了肚子。
陆酌光数次在她嘴里寸寸搜寻,确认药被咽下去了,方才的逞凶逼她咽药的姿态才逐渐软化,仍捧着她的脸,变作细细地轻啄,碾磨,彻底成了一个口齿相依,呼吸交融的亲吻。
先前几次他总是端着自持的架子,不肯太过放纵,今日许是有绝对的黑暗作掩护,或是周幸这糟糕的状态让他心烦,他失控地纵情,厮磨她的唇齿,还以鼻尖轻轻地蹭着她的脸颊,一味地纠缠、安抚着周幸。
她跟这人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感觉到他情绪的失控,周幸便轻轻舔舐他的唇,隐隐有回应之意。
他松开时,还在周幸的嘴角落了几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得几不可察。
周幸用了很长时间平息急促的呼吸,想让他安心:“大计未成,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嗯。”陆酌光只应了一声,忽而指尖在她的后颈处寻了个穴位,用了寸劲往上一戳,周幸对他毫无防备,登时双眼发黑,头晕目眩,很快就脱了力,被陆酌光接在怀抱中。
彻底晕过去前,她听见耳边有轻柔的低语:“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出去了。”
他把周幸拢在怀里,调整了个让她舒服的姿势,单手将她圈起来时便觉得她的身躯很薄,也很轻。
这一身的骨头也不知几两重,竟有如此上天入地的能耐,承载得了那么多东西。
陆酌光卷起她外衣的袖摆,去擦她的额头和脖子。方才一阵折腾揉乱了她的衣襟,陆酌光沿着颈子给她擦拭,从锁骨上合起衣领时,指尖摸到了一根细绳。他有些疑惑地皱眉,顺着绳子一勾,一块东西落了出来,打在他的指节上。
陆酌光将其捏住。黑暗之中,他瞧不见这是什么,但摸出它是圆的,薄的,当间有一块镂空的方形。显然它是一枚铜板。
周幸原本戴着装了父母骨灰的玉竹,后来丢失,所有人都以为她颈子上是空的,没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又戴了新的东西上去。许是不想让人多嘴去问,所以穿着铜板的绳子很细,落在锁骨的位置,平日里衣襟一合,遮得严实,瞒天过海。
他在静谧的山洞里,听着怀里的周幸发出的平稳呼吸声,将带着温热的铜板捏在指尖摸了一遍又一遍。
休息得足够之后,陆酌光不再耽搁时间,整理好她的衣裳,再次将她背起来。这次没再点火,他听着耳边轻浅的呼吸声,自黑暗里往前走。待他背着沉睡的人走出另一个洞口时,就看见东边有熹光乍现,已是天色渐明。
这条山洞极长,他走了整整一夜。
第82章 秋后算账 “亲娘啊,
五更天, 齐煊去了儿子的寝房,站在榻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凝视年幼的孩子。齐凌被送回来的时候吓坏了,第一时间便哭着喊着要找娘, 齐煊不敢让他知道王妃已逝世,便哄着他说母亲回娘家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齐凌是个乖顺的孩子, 并未再胡闹,哭着回了自己的寝房。齐煊也没有给予过多的安慰, 任他自己在房中哭着睡去。早晚有一日他也会知道母亲被人杀害的消息,再多的哄慰都没有用处, 这番痛彻心扉的经历,已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皇权的中心从来容不下天真软弱的人, 齐煊是被人打断了一身骨头才走到今日, 哪怕让齐凌从幼年时就直面残酷,痛不欲生地长大,也绝不容许他步自己后尘。
他用拇指用力擦了一下眼角的泪, 继而披上一身晨露, 揣着卷宗出府,进宫上早朝。
今日早朝无比热闹。先前下狱查了整整一个月的龚泽此刻一身锦绣官服,站在众臣之首,都察院又复往日荣光。
而被视作白眼狼的崔慧, 往日早朝都得往后排, 最近因升进了内阁, 又被授予大学士之名,得以站在了龚泽侧后方,二人仅有几步之遥。从前他想过无数回有朝一日能与恩师在早朝并肩而立的场景,却没想到如今当真如愿, 却已是分隔两端,相对而立的局面了。
赵执受兵部尚书的罪行牵连,此刻仍在府中自省,但首辅的缺席并不影响朝中明争暗斗。头先第一本,就参在了岭王齐煊的头上。
王妃虽说是自缢而亡,但齐煊能让妻子在眼皮子底下死了,便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于是“治家不严、有亏孝道、跌了宗室体面”等罪责统统砸了下来。
齐煊并未辩驳,而是突然撩袍跪地,从怀里摸出卷宗磕头奉上,震声道:“皇上,此乃臣从郸玉调来的卷宗。年初金矿一案,新任县令吕鸿牵涉其中,下狱问审时有意外收获,审出了当初赫连钦之死另有隐情。
吕鸿八年前曾任塞北县令,当初边疆战事告急,援军长途跋涉而去却被他扣在城中,致使赫连钦数日等不到援军,孤立无援至弹尽粮绝,不得已点了十里绿林作防线,拦住了敌军,守国门至死。
而吕鸿仗着边塞与京地远隔千万里,为欺上瞒下编造了赫连钦弃城而逃,向敌军认降的谣传,更有歹臣在兵部运作,瞒报前线战况,只报败绩不报胜仗,蒙蔽朝野,让世人以为赫连钦十战皆败。种种罪行,他在郸玉的牢中悉数招认,称当初是接了当朝首辅赵执之令,不敢违背,才做下这滔天祸事。臣追查半年,苦于没有罪证而不敢举发,如今秦焕下狱,亲口供出此事,臣才敢将卷宗奉上,望皇上查明当初之事,揪出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贼子,为赫连钦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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