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29页
    她流出泪水,咬牙切齿地顶撞:“绝无可能。”


    母亲发了疯,将拐狠狠砸在她身上,势要将她一身硬骨头打折,让她再无法意气张扬,尖锐锋利。然而无用,十六岁的少女有一身钢筋铁骨,敢闯敌营抢回父亲的脑袋,敢身负重伤出去打探消息,将来就更敢踏入朝廷,耗尽一生,舍下所有,不惜代价地去寻仇。


    木拐被打断了,她仍然跪得笔直,不肯弯腰。此招无用,母亲从抽屉里拿出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声嘶力竭,逼着年少的女儿低头:“今日你不起誓,我就死在这里,死在你面前!”


    她看见母亲眼中的决绝与狠厉,知道她能说到做到,终于害怕了,哭着央求她不要如此。刀尖抵入脖颈,血珠滚落,母亲的震声如世上最毒,最凶猛的咒语:“赫连筠!”


    少女立即大声喊道:“我发誓,我发誓!我愿意发誓了!!”


    这是她刻在心底最痛苦的伤口,每一次回头望都能看到它的刻骨狰狞,那血液永远新鲜,从不曾因年岁而陈旧、愈合。周幸站在混沌的梦里,看着年少的赫连筠赤红双目,哭得肝肠寸断,却举手指天,一字字起誓道:“我赫连筠今日在此立誓,此后若得以苟活,必定远离塞北,摒弃过往,绝不寻仇,绝不卷入朝堂纷争,避世离俗,从此平凡一生。”


    “倘若有违,你爹与我将死不瞑目,困于九泉之下,滚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超生。”母亲抓着她的肩头,凑近了,目光死死地凝视着她,“听到了吗?”


    这个女人,生于外族,却有个汉人的名字,叫周尊宁,这在外族里是“倔强、坚韧”的意思。有时赫连钦被她惹生气,会说她的性格比驴还犟,睚眦必报,绝不低头。据说当初赫连钦头次见她,她就是因闹事被豪绅打断了一条腿,即便如此也要爬起来骂对方祖宗十八代。


    正是一个这样的人,却在死前勒令女儿发毒誓,从此安安分分地做一个窝囊废,打掉了牙满口血也要硬生生咽下。她知道这则誓言将会是无比坚固的枷锁,牢牢困住女儿的后半生,但与平凡而安稳的余生相比,这短暂的痛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少女来不及恨母亲的狠心,因为敌人追来得太快,斩草除根的刀悬在头顶,容不得她们耽搁时间。母亲将她塞进一辆马车里,自己却上了另一辆。临行前赫连筠掀开车帘呼唤母亲,远远看见她往车门上别了一杆绣着“赫连”二字旗,在刺骨的寒风里飘扬,虎虎生威。


    她抱着灵位,在上马车前最后回望一眼,少女模糊的泪眼里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分不清她是否有不舍,还是满怀希冀,总之那一眼便是阴阳两隔的道别。


    两辆马车完全相同,却一南一北地走了,周幸的马车没有任何追兵,安全抵达与袁察约定好的村落。从那之后,她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了。


    “筠儿。”母亲浑身是血的站在面前,双目里满是失望,质问道,“你不是发过誓吗?为何违背誓言?为何害我和你爹在下面滚刀山,下火海,受千刀万剐之刑?你让仇恨日夜缠身,又将自己折腾到如此地步,对得起那些为了救你而舍下性命的人吗?是存心让我们死不瞑目吗?”


    周幸惊慌失措,匆忙解释:“我不是赫连筠,我已经不是赫连筠了!是她发的誓,不是我!”


    “那你是谁?”


    “我是周幸!”


    “哦,周幸呀。”过了会儿,那人又问,“你发了什么誓?”


    这声音有些不对,低沉又悦耳,是男人的声音。周幸猛然回神,从混乱的梦中抽离,一睁眼所有感官归位,身上各处的疼痛令她瞬间清醒。眼前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身边却有另一人的气息,他身上散发的热意如灼灼烈火,因靠得太近,将她也煨得滚烫。


    周幸的呼吸完全乱了章法,粗重得周遭山洞都有了回响,陆酌光心想,她一定做了个非常可怕的噩梦。她不说话,似努力平复情绪,他却一伸手,往周幸的脑门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的冷汗,低低问:“周幸,你知道你的寒疾犯了吗?你多久没吃药了?”


    周幸一顿,登时心虚起来。她才刚从噩梦脱身,就要面临责问,于是闭上眼睛想要继续装睡。


    “装睡也不行。”陆酌光掐她的手指,“你再不说,我就把衣裳拿回来,让你冻着。”


    周幸想起先前洞口的爆炸,在火浪冲过来的瞬间,陆酌光将她护在怀中,倒没有令她受到直接伤害,不过后来两人被气浪炸翻,周幸也被那一下冲击给震晕过去。


    她听了这话后才开始注意自己的情况。她并未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半倚在陆酌光的怀中,二人在山壁处靠着。他用自己将周幸整个圈起来,让她的脊背靠在柔软的手臂和曲起的腿上,后颈还能感觉到他喷洒出的气息轻拂。她的手也被攥住,与炽热的掌心紧紧相贴,原本冰冷的指尖也暖乎乎的。


    如此,他就能最大程度的用身上的温度烘着她。


    周幸从未被人如此严密地拥着,好似从头到脚都被包裹住,竟让她心头生出莫名的感觉。她往身上一摸,果然多了件外衣,宽大又温暖,腰身被布带束起来,将她牢牢缠在其中,有此妥帖的照顾,寒疾所带来的痛苦竟神奇地减弱许多,所以她方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病发。


    她拢了拢过长的衣袖,含含糊糊地说:“进京是为了办大事,长期服药会影响我的状态,索性我就停了,反正也用不了多久……”


    陆酌光冷声:“言而无信之徒。”


    周幸摸了摸鼻子,并不反驳,毕竟是她理亏在先。


    陆酌光对她偷偷停药的行为大为光火,一时不再说话。周幸唤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应答。四周太黑,她什么都看不见,没法通过神色揣测陆酌光的心思,只得无奈地叹一声,说:“我们困在此地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与我置气吗?”


    陆酌光知道她是故意用这般说辞去抵消食言的过错,但还是难以硬下心肠,他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周幸,便开始刨根问底:“你方才梦到什么了?上回我就听到你在梦中一直喊‘发誓’,这次也是,究竟发的什么誓?”


    周幸沉默。这些事深埋心底,从无第二个人知道,只在她的梦里出现过。但许是当下两人正处共患难的关头,又许是陆酌光的身体太温暖,衣袍也散发着令她喜欢的香气,软化了她绷在心里的那根弦,令她从狰狞惊慌的梦中逃脱,剧烈跳动的心也落下来,被温暖而柔软的东西接住。


    这种特殊的情绪也生出了敞心的坦诚,她缓缓说:“梦到以前的旧事,还有我娘。她在死前逼我发誓,让我不得寻仇,躲起来,做一个窝囊的人,苟且偷生。”


    “你旧名起誓,所以后来改名换姓,觉得有个新名字就不算违背誓言。”


    “嗯。”周幸双眸轻敛,道:“我当时若是不从,她就要血溅当场,我没有办法。”


    陆酌光说:“可她后来还是死了。”


    “我们被追杀,露了踪迹,逃走时她与我分散不同的方向而逃,就像今日这样两辆相同的马车,她在车上插了旗,所以今日我若不来,你们一定不知选哪辆马车,也救不出齐煊的儿子。”


    陆酌光在她耳边说话:“你其实不必遵守对已故之人许的誓言。”


    周幸的思绪回到八年前那个凛冽寒霜的夜,涩声道:“我后来回去了一趟,找到了她乘坐的马车,里面有她的尸身。她知道我会回去,所以死前用血在军旗上写了字,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言。”


    “是什么字?”


    “好好活着。”周幸转头,黑暗之中她看不见任何,却知道陆酌光在这个方向,对着他说,“母亲希望‘赫连筠’好好活着,余生都安稳平淡,我不想违背。”


    赫连筠不能违背誓言,但是周幸可以,所以她不再认从前那个名字。陆酌光问:“你为什么给自己取名为‘周幸’?”


    “‘周’是我母亲的汉姓,‘幸’,既是当初那场大火的幸存,也是害了那么多人以性命换得死里逃生的不幸。”


    陆酌光似不满她的注解,又在用力捏她的指节,慢声道:“幸,吉而免凶也。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字。”


    周幸忽然沉默了,静谧的山洞里仅剩些许风声,和她绵长的,深深的呼吸,许久之后她才开口:“所以这不是一个很差的名字,我抛弃了他们给我的名字换成现在这个,他们也会接受的,对吗?”


    陆酌光没有再说话,而是往前凑近了些,抬手往周幸的脸上摸了摸。柔软而炽热的指腹蹭去了她的汗,在她眼睫毛上温柔地扫过,周幸没有躲,只是笑道:“怎么,你觉得我哭了?”


    “我看不见,想知道你是什么神情。”陆酌光轻声说。在他的想象里,那一定是充满脆弱,悲戚,令人心怜,着迷的神色。


    周幸道:“你凑近点,就能看见了。”


    陆酌光闻言,于是又靠近了些,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幸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上。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努力的意味,想从黑暗里窥见周幸藏在魂魄最深处的,从不轻易展示给外人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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