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买裙衫和鞋子就耗了一个上午,走出了店门,陆酌光就开口说:“又不是银子不够。”
周幸道:“就算是偷来的也得省着花,难不成他要多少给多少?金山银山也不够挥霍。”
“这不是偷的。”陆酌光强调,“是那些贪官的买命钱。”
周幸与这惯常入室抢劫的杀手没什么好争辩的,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干脆寻了个茶楼暂歇。
茶楼素来是鱼龙混杂之地,周幸打听消息时都会首选这种地方。她的目光在茶馆里飞快扫视一圈,最后选了几个男人的邻座。茶水送上来,周幸顺手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陆酌光的面前,二人都十分安静,并不交谈。
很快,周幸便从邻座的谈话里听出他们的身份。这几人是京府底下的衙役,轮着换班的时间在此偷闲,谈话间,他们说起了先前殿试舞弊的处置结果。
皇帝果然没有严惩龚泽,毕竟他算是唯一能与赵执分庭抗礼的重臣,又在朝为官数十年,一朝出事,半壁朝臣为其求情,更牵涉诸多宗室世族,不管出于什么方面考量,龚泽都不能按律处置。于是皇帝只杀了一批都察院里不高不低的官员,再治龚泽一个御下不严之罪,便将此事举重若轻地揭过了。
而另一头兵部尚书便没那么好开脱了,赃船上的罪证太扎实,怎么也不可能洗清,审到最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和郑家必定的结局,便在狱中乱攀咬,不仅污蔑岭王,还将从前受大理寺卿之令私贩官盐的事给捅出来。
不过这些事都无凭无据,加上郑逸的状态已近疯癫,便也不能当真。总之皇帝已下了处决,郑家满门抄斩,旁系女眷流放边疆,资产尽数充公。行贿的商户无一放过,俱抄家斩首。其他涉事官员也落了轻重不同的处置,但樊家长孙这位首要“帮凶”却仍在牢中关押着,暂无动静。
能够制衡赵执的龚泽已然元气大伤,皇帝在这关头绝不会动荣国公府,同时也因郑逸的牵连,赵执被罚俸和落职自省。崔慧升职,从翰林院调离,进了内阁,授大学士之衔。岭王则继续半死不活地在刑部挂着,三天两日往山上的庙中跑。一切与周幸预测得相差无几。
另还有一件颇为重要的大事。先前司天监呈上一份“荧惑逆行,天降凶兆”的折子,意为天灾四起,臣子谋上,预示朝中有人觊觎皇位,存有反心。司礼监的掌印公公为君解忧,言皇帝寿辰将近,应借此大吉日子举祀祭天,为黎民祈福,平息天祸,稳定江山。
皇帝本意也想大办自己的寿宴,但怕过于铺张浪费而受人指摘,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听了掌印公公的建议后当即就拍板定案,命人下去准备隆重的大祭。
周幸听到此,也休息够了,便将茶水喝尽,起身招呼陆酌光离开。出了茶馆,繁华喧闹的街头呈于面前,放眼望去整条街都是琼楼玉宇,飞阁流丹,车马、叫卖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京城街上的百姓多着锦衣,随便拉住一人都能从钱袋里晃出银子碰撞的脆声,富裕、昌盛,兴旺充斥着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倘若周幸未曾见过白骨累累的民村,饿殍四散的遍野,还真以为今时今日的大齐仍处在万朝来拜的盛世。
二人紧接着又逛了银楼,周幸买了些用以妆点的胭脂和首饰,将银子花得所剩无几。待踏出银楼时,她忽而转头,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望了一眼,但视线未作停留,很快便与陆酌光并肩离去。
待二人走出丈远,背影在人群中几乎不见时,隔了半条街的拐角才走出一个年轻人。此人作常人打扮,落地行走时脚步却极轻,便是拥挤的街头,他穿行起来也不与任何人发生肢体碰撞,好似一缕飘忽的幽魂。他的眼神相当锐利,即便当中隔了数丈远,却仍旧能在人头攒动间将视线紧锁于前方的二人身上,保持着非常稳定的距离。
陆酌光不管是作为秀才,门客,还是街头的行人,都是夺目的存在,因此无常司十分轻易就能在城中寻找到前令主的踪迹。只是明着对上前令主他没有任何胜算,只得远远地跟在后面,想要探查出前令主在京城的落脚地,然后回去领个大赏。
他跟了一条街,看着前方二人一会儿停下来凑街边吵架的热闹,一会儿挤在人群里看杂耍,甚至还穷酸地共分一块梨花膏,完全在街上闲玩,好似并未察觉被人跟踪,然而就在他一个错眼的功夫,那两人的身影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了。
他心中一惊,飞<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过人群往前追,尽管反应已经极快,却仍没寻到丢失的身影。周遭都是生面孔,他正焦急地四下搜寻时,忽而后背一凉,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猛地转身,就见前令主站在他后方两步远的位置。
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衣裳,墨发滚在雪衫上,俊丽的眉眼充满着平和,静静地看着他道:“我不想在白日下的街头闹出人命,回去吧,再跟,你必死无疑。”
“另外,你带话回去,不必费力找我,很快我自会上门。”
第74章 逢场作戏 日后与你家
京地女子在穿着打扮方面有着极为完整, 详尽的步骤和风格,从洁面洗发到最后一步熏香戴甲,落地整套装扮至少也得花上一个时辰。
周幸并不精于妆点自己, 为了赴宴她必须早早就开始准备,此刻正坐在镜前,捏着一把短刀对着脸来回比划。
她的手拿得了杀人刀, 拉得动夺命箭,然而此刻剃个眉毛却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 手腕不停翻转,怎么也找不好位置。窗子大敞着, 陆酌光从窗前路过,见她如此模样, 便关切地询问:“你是打算把脸皮刮下来一层吗?”
周幸放下手, 叹道:“剃眉,我见街上的那些女子都画又长又细的弯月眉,便想效仿。”她的面相肖母, 天生浓眉大眼, 面无表情时无端锋利,大多时候笑起来可以消弭这股凛冽,但也远远与娇柔挂不上钩,因此必须剃掉一些再画, 才能达到她想要的形象效果。
陆酌光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短刀, 捅人身上都能开膛破肚了, 能拿出这种工具在脸上比划,显然是没有任何剃毛发的经验。他转而从门进入,来到周幸面前,半弯下腰照着她的双眉端详, 片刻后,他将她的下巴掐住,微微向上一抬,另一只手的再抬上来时,指尖已经夹着薄如蝉翼的刀片,低低道:“别动。”
刀片轻盈无比,落在眉毛上几乎没有任何触感,周幸却浑身不自在起来,梗着脖子,僵持住动作不敢乱动,视线里只能看见陆酌光那双极其投入的黑眼眸。
阳光自侧面探进来,落进陆酌光的瞳孔里,使漆黑的眼底里蓄了一缕光,墨发顺着他弯腰的动作往下掉落,轻轻拂在她搁在膝头的手上,淡淡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他像一个有着十足耐心的人,周身散发出来的静谧包裹了周幸,使她有一瞬的失神,仿佛当真从陆酌光的身上看到为人丈夫的模样。
她的爹娘也相当恩爱,周幸偶尔会撞见母亲坐在父亲的腿上,为他剃胡须的场景。但父亲的手提惯了刀枪,拿不起这么轻的刀片,所以从未给母亲剃过眉。
刮下来的眉毛落在她的鼻梁和脸颊上,无端痒得厉害,她才刚想挠两下,就被陆酌光用指腹轻柔地拂去:“好了。”
周幸转头以镜相照,镜中的她有了一双秀美的眉毛,不复先前的英气,却添了几分生自江南水乡的温婉,眉形恰恰好,多一刀都得出错。她不知道陆酌光这一手娴熟的技巧从何而来,状似无意地问道:“陆秀才怎么学了这门手艺,是常常给女子修眉吗?”
“何须学,见多了自然就会了。”陆酌光收起刀片,目光顺着她的长发往下落。她刚洗了发不久,青丝如绸缎般披在身上,上面抹了香油,散发着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萦绕,很显然她正在让自己变得浓艳,陆酌光不解,“为何作此装扮?”
周幸清理着脸上零星的碎毛:“男人在动色心的时候最好算计,秦焕喜欢娇柔艳丽的女子,我投其所好,更能让他毫无设防地入局。”
这是她惯常所用的手法。陆酌光从镜子里盯着她的脸,一句话像是没有经过思考般脱口而出:“所以你从前也是这样算计我。”
周幸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接上这么一句,便笑了一下,玩笑道:“这么说来,陆秀才是对我动过心了?”
陆酌光微微偏头,将视线挪开,淡声道:“没有。”
正说着,莫惊秋抱着衣裳进来,瞧见陆酌光一个大男人杵在屋中,又感觉气氛莫名僵持,就道:“怎么随随便便进女子的闺房,快出去,别坏了我们少主的清白!”
陆酌光转身走,但踏出门槛前还是没忍住道:“她在郸玉时经常混迹风月赌坊之地,在男人堆里风生水起,也没见你们紧张过名声,怎么到我这就是毁人清白了,左右还是看我不惯,故意挑理,日后与你家少主说话,我隔上个几里地避嫌。”
说罢他便拂袖离去,这副委屈负气的模样令莫惊秋看直了眼,称奇道:“欸!这秀才满口酸话是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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