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58页
    赵恪道:“怎么?抬举你们了?”


    “赵公子说错了,当初我们救下她可费了不少功夫,说是一把血一把泪也不为过。少主是我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为了救她,二十人的队伍,现在只剩我们七人。”隗谷雨淡声道,“她还脾气犟,不愿走,非要将大帅的头颅抢回来。塞北的冬日那么冷,她执意闯敌军阵营,身受重伤,让风雪冻坏了骨头,白白赔了年轻强健的身体,落了个病根。”


    “她年少时总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愿意穿厚衣裳,旁人念叨两句都要嫌啰嗦,现在好了,厚棉袄脱不下身,还总犯病,不喝药,怎么能好?”


    隗谷雨像个话多的老头,念念叨叨,说一些旁人不愿意听的话。赵恪不耐烦了,打断道:“废话少说,你们这些人既然侥幸捡了一条命,何不好好藏着,还敢出来招摇过市,是当真觉得朝廷奈何不得你们?把路让开,今日你敢动我,改日整个山头都会被削平,你们可要想明白了再动手。”


    “我们少主吩咐过,的确不杀你。”隗谷雨拿着烟杆,随手往树上磕了磕,“但是你身边的人得留下。”


    瞬间,黑暗里杀出一柄刀,干净利落地将赵恪身边唯一一个下属锁住,从背心捅进去,精准穿过心腔,红刃自胸膛刺出。


    “同时,还要收你一双眼睛,作为我们忙活一夜,招待客人的报酬。”


    话音刚落,赵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隗谷雨身影一晃,出现在他面前,一把粉猛然甩在他的脸上。


    赵恪只觉剧烈的痛楚从眼睛上传来,好似千百根针齐齐扎进眼球里,只听滋滋声轻响,他的眼皮连带着眼球迅速溶解,血肉模糊。


    他凄厉地惨叫着,满地打滚,痛不欲生间他听到隗谷雨又开口。


    “无常司十六人,为了杀我们还真是下了血本,若非你手底下那位陆秀才提前知会我们,教我们布下陷阱,今夜山上的人能不能活还真不好说。赵公子,多谢了啊,回去记得帮我们给陆秀才带声好。”


    隗谷雨将手中提灯放在地上,笑道:“天还黑着,赶路不易,我给您留盏灯,以防你下山绊脚。”


    说罢他一招手,唤着燕决离开,将滚在地上惨叫的赵恪撂在身后。


    走远了,隗谷雨才开口问:“留活口了吗?他一个人恐怕下不了山。”


    燕决答:“留了。”


    “嗯,你与盼宁下山,赶在他回去之前将秦婵救出来。”隗谷雨耷拉着眼皮,虽然笑,却显得阴狠,“让这废物好好发挥他最后的用处。”


    千路山今夜不太平,满地横尸,林间还有一人持续发出凄厉的惨叫,虽然不扰民,但是扰鸟,在寂静的山间,群鸟腾飞不休,叽叽喳喳叫骂。


    赵恪的惨叫声好似穿过山林,越过挂满花灯的街头,传到李言归的房中——他右眼皮子抽得厉害,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先前在赌桌上赢的钱被偷了?


    他起身去查看钱袋,碎银子倒出来,来来回回数了又数。没少。


    还是说公子抓来的人质跑了?


    他推门而出,前往库房,打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妇女惊恐地与他对视。没跑。


    不会是陆酌光偷偷去山上坏事了吧?


    李言归又去了陆酌光的寝房。他吃了药,正是身体状态最差的时候,需要李言归看守,因此没有回他自己的居处,在这宅子随便找了个客房睡觉。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撩开窗子一角偷看,见昏黄的烛光下,陆酌光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没有半点动静——至少人老实待着。


    都没事,那右眼皮抽什么?欠抽?


    李言归按着右眼皮琢磨,心里突突地跳,总觉得要倒霉。正想着,就听屋里传来陆酌光的声音:“鬼鬼祟祟的找死呢。”


    李言归惊了一下,干脆将窗子打开,探进去半个身子,道:“药效过了?”


    陆酌光懒洋洋地坐起身,虽然刚睡过一觉,但眉眼无精打采,像是累极。他沉吟片刻,忽而道:“你进来,我问你些话。”


    李言归窥其神色,谨慎地说明:“如果你是要问女人相关的问题,恕我无能,我也不太懂。”


    陆酌光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李言归当下顺着窗户爬起来,规矩地坐在桌边:“不过男人女人,不男不女,我都可尝试一答,令主请问。”


    第38章 酌饮天光 奸佞走狗、


    陆酌光的睡眠一向极好, 鲜少有梦,许是今日吃了药才睡得不安稳。


    药效在他身体发生效用时,浑身上下有血流过的地方都隐隐刺痛, 他头脑昏沉,意识模糊,提不起力气。不过陆酌光早已习惯, 这种时候只要睡一觉,多半能安稳地渡过去。


    然而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被赵恪气得七窍生烟, 他睡着之后也不安宁,做了个怪异的梦。


    “要做状元郎, 好娶美娇娘……”


    耳边响起吊儿郎当的声音,陆酌光疑惑地转头看, 见那人穿着好似从没洗过在泥尘里打滚千百遍的破衣裳, 头发糟乱,歪七扭八地倚在墙上,弹着手里的小石子, 数道:“娶一个, 娶两个,娶三个。”


    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行了老陆,怎么又白日做梦,就你这样还想娶婆娘?别把人大牙笑掉了。”


    老陆被笑话却并不急眼, 哼声说:“我怎样?我年轻时好歹也是风流倜傥, 仪表堂堂。”


    于是陆酌光努力往他脸上看, 想看看他究竟如何“仪表堂堂”,谁知看见的却是一张五官模糊的脸,只瞧清楚了他满身污秽,一双手脏得漆黑, 没脊梁骨一样半瘫在墙根,身边还摆了一根木棍。


    “别卖弄,听不懂。当乞丐都多少年了,还扒不下你那一身文人皮?城东老根他们捡的小孩在街上走一趟至少能摸个十文钱,你看看你捡的这小傻子,什么都不会做,你自己都不够吃还养着他干什么,趁早扔了吧。”


    “什么小傻子,他有名字!”老陆方才被笑话没有生气,听到别人喊他身边的小孩叫傻子,语气一下严厉了许多,骂道,“眼皮子浅的王八。”


    “啥时候取的?叫啥名?”


    “今早。”老陆很是得意骄傲,“叫酌光,取‘酌饮一瓢天光’之意。随我姓,姓陆。”


    陆酌光三岁时就被老陆捡在身边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哪里来,记事起就在街头混迹,借着别人施舍一口饭活下来。


    老陆是个瘸子,整天拐棍不离手,做乞丐有些年头。那日他瞧见枯瘦如柴的陆酌光坐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来往的人,那模样看着马上就要饿死了。许是因为他生得好看,模样又乖巧,小小的一团让老陆心生怜悯,干脆将他带在身边,要到饭时分他一口。


    一老一小走遍大街小巷要饭,虽然活得勉强,但好歹没饿死街头。别的乞丐捡了没人要的小孩就会教他们如何乞讨,更有甚者教一些扒手的技巧,或偷或抢,运气好时收获颇丰,运气不好就算被人抓住了,见是个孩子也只会打一顿了事,并不追究。


    老陆不同,他自诩文人,端着架子,从不做那些勾当。


    据说老陆年轻时还是个秀才,只是不知为何家道中落,惹了仇人被打断腿,求生无门,便干脆当起了乞丐。每每提及从前,他脸上就满是得意,好似一个秀才之名就足以光耀门楣,即便他现在是个靠乞讨捡食为生。


    老陆不修边幅,身上的衣裳从来不洗,也不给陆酌光洗,甚至嫌给他洗头麻烦,还削断了他的头发。他说长得好看的小孩会被人抢走做坏事,于是陆酌光就成天顶着一张乌漆嘛黑的脸,支楞八叉的头发,不声不响地当老陆的小尾巴。


    老陆还好吃懒做,求一口吃一口,吃饱了就窝在路边躺着,不是肖想中状元,就是要娶漂亮婆娘,所以整天把那打油诗挂在嘴边,动辄就念。偶尔来了兴致,就会用手指或者捡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教陆酌光认字。


    他字写得不好,又没有笔墨,陆酌光说他的字丑。老陆说,你个臭小子懂什么?笔下之字能拟出人的三分风骨,我的字写成这样,就恰恰说明我自由不羁,潇洒落拓。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陆酌光学的字与旁人不同。


    给陆酌光取名字那一日,老陆就死了。他为了捡路中间掉落的一文钱,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马车,被几个家丁轮番拳打脚踢,便是百般求饶也无用,活生生给打得满口鲜血。


    陆酌光站在旁边看着,既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阻止,直到那些人收手离开,他才走到老陆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没将人喊醒,就干脆守在旁边坐下来。


    老陆昏迷很久,等醒来时下雪了,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陆酌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大概知道自己要死了,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板,递给陆酌光,说这是压岁钱。


    因为今日是除夕,所以小孩都要有压岁钱——陆酌光被捡之后,在老陆身边过了两个除夕,都得了一枚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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