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25页
    没了第三人在场,周围静了,院子也显得宽敞,二人相对而站。


    陆酌光始终与周幸保持着几步的间隔,实在无法再近一步,她身上的味道充满怪异,由于廉价的香粉撒得太多,已经香到了腻人的地步,隐隐让陆酌光产生一种闻到臭味的错觉,虽若有若无,但相当有攻击力。


    周幸像是自己完全闻不到,泰然自若地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陆酌光迟疑道:“你我孤男寡女,人多口杂,关门不大好吧。”


    周幸说:“我们办的事关起门更方便。”


    她径直往堂屋走去。上回虽然到了门口,却没有进来,这回倒是让周幸抓住了机会参观。


    陆酌光的住所是一宅一院,厨房在院中,堂屋左右接了两个房间,一个做书房,一个做寝房。


    周幸先是伸头往寝房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一张床和桌椅,挂着几件陈旧衣裳,虽然整洁干净,但陈设简单得一眼就能看个清楚,没什么可探索之处。


    她又转头去了书房。陆酌光对两个房间的喜恶一目了然。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大书架,长桌临窗,文房四宝规规矩矩铺在上面,边上是一盏雕花油灯,房间另一半还有暖炉和休憩的藤摇椅,一应俱全,颇为讲究。


    周幸站在书架前研究,发现上面不止有书,还放了各种香粉、线香。


    正当间则有一个通体漆黑的盒子,似是黑檀木所制,与这房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同,它做工精致,上方是银丝雕花,金制的锁扣,彰显出独具一格的身价,被大大方方地摆在书架上,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周幸目光掠过,并未询问,只是拿起一根线香嗅了嗅,笑道:“好香啊,难怪我总觉得酌光身上有股勾人的味道,总让人闻之便魂不守舍,现在找到罪魁祸首了。”


    她似乎存心要把话说得那么旖旎暧昧,让人总有点不清不楚的想法,陆酌光俊脸薄红,低着头研墨:“那只是闲来无事点着玩儿的。”


    周幸又随手翻了翻书,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怎么没见我送你的那本书法?是不喜欢吗?”


    陆酌光眉眼浮上淡淡的哀色,惋惜道:“不慎染上了污迹,实在看不清楚里面的字,只能忍痛扔了。”


    周幸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他眼中的哀愁不像演的,与前夜得到那本书时露出的欣喜一样,充满着真心。


    她走到近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情蜜意地安慰道:“无妨,不过一本书,日后我寻得其他名家之作,再送你就是。”


    陆酌光屏住呼吸。


    周幸故意多站了会儿,见他隐有侧身躲闪之意,才慢悠悠地转走,在他的书房各处参观,一派游手好闲的模样。陆酌光研好了墨,又拿出新买的纸铺在桌上,道:“周姑娘请。”


    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就立即去将窗子推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来,清新的味道冲散了浓郁的廉价香味,陆酌光在窗边呼吸了几口,差不多等同获得新生。


    周幸还在磨磨蹭蹭,握着笔摆了一堆架势,始终不肯动笔。他走回桌旁,并不催促,耐心十足地等候,直到周幸把人能做出来的姿势都摆了个遍,才见她将笔戳进了砚台。


    她方才起势用了不少时间,那模样很像是一肚子草包的花架子,然而真正落笔的刹那,她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轻挑和浪荡从笔尖流淌而过,浓稠的墨落在平整的纸上,周幸站得笔直,头微微低垂,耳边零散的碎发随风轻动,轻抚蕴着笑意的眉眼。


    陆酌光将视线凝聚在笔尖,发现那支他平日里用起来就支楞八叉,半死不活的墨笔,此刻如同脱胎换骨一样,尽现谄媚之态,迫不及待地讨好新的主人,写出的一笔一划都如蛟龙游曳,跃然于纸。


    墨笔挥洒片刻,很快便凝成一句风流意气,潇洒无比的“千金散尽还复来”。


    周幸将最后一笔落下,抬起头时眼角笑意未散,对陆酌光问道:“如何?”


    真邪门。陆酌光心想,她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会写出这种字的人。


    她运笔时,身上那世俗的浊气仿佛一扫而空,只剩动静二色。动是旷野上喧嚣的风,江河岸奔腾的浪,静则是雪山巅挺拔的松,万丈天卷积的云,与放纵不羁、沉寂无声相伴相随,既自由汹涌,又柔和百转。


    忘记听谁说过,笔下之字能拟出人的三成风骨。可是周幸这样长袖善舞,汲汲营营,大多数时候都挺不直的脊骨,何以装得下那些蕴于无形间的波澜壮阔?


    第17章 无常令主 等到周幸终


    书房在东西两面都开了窗, 照得满堂光明,灌进来的冬风安静非常,无声地奔向另一面窗子, 带动桌上的纸页如浪花般翻动。


    陆酌光伸手,抚平了一角轻轻压住,问:“为何只写半句?”


    周幸就等着他问这句话, 故意拿乔:“陆秀才可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前夜我赠了你一杯酒,才换了今日与你相会, 现在你想看前半句,可不能什么都不给。”


    陆酌光想说前夜也不是那一杯酒的功劳, 可周幸甩饵半天,总不能让她空钩而走。他稍加思索, 随后走出书房, 片刻后提着一包糕点进来:“这是方才我在路上买的,还热着,请周姑娘品尝。”


    他拆开油纸包, 里面的糕点罗列整齐, 果真还冒着新鲜的热气,摆在桌上。


    周幸摊开手给陆酌光看她手上染的墨,示意:“方才不慎脏了手,劳烦酌光再帮帮忙。”


    陆酌光往她手上看了又看, 显然此人趁他不注意时往砚台里抓了一把, 浓黑的墨在她的指头和手背留下凌乱的痕迹, 与她原本那不见血色的皮肤黑白分明。他犹豫道:“周姑娘可以带回去吃。”


    周幸叹一口气,撂下了笔,然后说:“那这纸我也带回去写吧。”


    那句传颂千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眼看就要随风飘走,陆酌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转头去院中打了水净手。


    回来后,他取一块雪白软糯的糕点捏在手里,动作颇为僵硬地递到周幸的嘴边,一副随时就要撒手的样子:“周姑娘请用。”


    周幸低眼,看着那只送到面前的手。他的手生得很是文秀,修长又白皙,指头圆润干净,指甲盖和皮肤下都透着健康的红,因刚洗过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水汽。


    这只又握书提笔,又泡在血里抓着人的脑袋的手,眼下洗干净了,温顺地喂她吃糕点,周幸自然不能“辜负”。


    她平时吃饭都大快朵颐,恨不得腮帮子填得满满当当,此刻却斯文起来,低着头凑近糕点,牙齿一张一合,飞快地咬下一小口,没有给陆酌光任何撒手的机会。


    她笑眯眯地嚼着,含糊道:“这家糕点我之前也吃过,但都没有今日尝到的好吃,许是酌光的手与众不同,被你喂的东西都格外美味。”


    她浑身上下都有着风月场上身经百炼的轻挑,小意调情更是随手拈来。陆酌光抿了抿嘴角,偏开目光躲避她眼中的含情脉脉,呐呐:“食不言寝不语,周姑娘还是先吃完再说话吧。”


    周幸满不在乎:“我一介粗人,哪讲这些规矩?”


    她存心折腾陆酌光,每次都只咬一小口,好似荒芜的人生有大把时间来浪费,仅仅一小块糕点就吃了七八口。但由于她的牙齿尖利,咬的动作很快,陆酌光始终没找到撒手的时机,只能耐着性子捏着糕点喂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剩下那么一小块。


    等到周幸终于将最后一块含住时,牙齿却轻轻咬在他的指尖。陆酌光一顿,低眼看去。


    从上方看,周幸低敛的眼睛只有一排长长的睫毛,因上翘的弧度不高而显得冷淡,鼻梁比寻常人高一点在脸上落下淡淡阴影。指尖上的牙齿先是稍微用力咬了一下,咬得他指头微痛,紧接着舌尖从指腹扫过。


    她身上有一种病态的苍冷,可是舌头却是滚烫的,湿热的感觉瞬间在指头漫开,来回舔了两下,恰似安抚,称得上缠绵悱恻。


    陆酌光猛地抽出手指,惊恐地看了周幸一眼。


    周幸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唐突,恍若没事人一样:“怎么了?”


    “没事,我、我先……”陆酌光动作匆忙地后退,转身想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在桌上。


    周幸抬手去扶,陆酌光却避如蛇蝎地躲,这一躲就不慎打翻了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边的砚台,泼了他一身的墨,雪白的衣衫霎时染上墨香,甚至冲淡了刺鼻的香粉味道。


    “哎呀!你怎么这般大意。”周幸假惺惺关切,将他扶着站直,惋惜道,“这衣裳怕是毁了,洗不净的。”


    “无妨,我还有别的换洗衣物。”陆酌光红了一张俊脸,随手蹭了两下,将自己的双手蹭得黢黑,迟钝地发现越擦墨迹越大,便拱手道,“我先去将脏衣物换下来,失陪片刻,周姑娘见谅。”


    周幸应了声快去快回,便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书房。少顷,关门声响起,周幸听见他进了寝房,眼中那星星点点的笑意归寂。她从怀中摸出包好的药粉,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几步来到香炉前,将里面的粉撒进炉中搅了几下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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