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许大人活得好好的,前一日还勤勤恳恳地在官署办公,转脸就在自家书房自戕,说出来任谁都无法相信。


    且堂堂一知县自戕,此性质非同小可,盘查起来整个县衙都要问审,摆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等死”两个大字。


    冯宗不敢将这么个结论交上去,于是此身形圆钝而头脑尖锐的县丞便咬着牙,厚着脸皮交上了“阴差索命”这一答卷。


    火炉烧得热浪翻滚,温暖的室内,几人听冯宗说完后都陷入了沉默。


    在冯宗的汇报当中,许奉俨然是个贪赃枉法、作风不正的昏官,这与朝中颇负美誉的“许大人”相差甚远。岭王在听起老师被害的细节时本就心痛难忍,更是无法忍受别人这般侮辱老师,当即动了大怒。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怒容满是迫人的威严:“放肆!本王的老师乃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之人,岂容你中伤诋毁,你办事不力便以这么个荒唐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本王看你是活腻了,存心找死!”


    冯宗双腿一软,忙跪在地下连连求饶,吓得老泪纵横。


    眼看着齐煊想要抽刀将冯宗砍死在屋内,赵恪只得出言相劝:“王爷莫动怒,这小官怕是不敢胡言乱语,应是另有隐情,况且我们奉皇命查案,初到郸玉县尚人生地不熟,还要靠这小官从中忙活,若是日后查明他确有胡编乱造之事,再杀了泄愤也不迟。”


    虽说是劝告岭王,但这“大逆不道”的发言立即就让都察院的崔慧想掏出册子记上一笔。他暗暗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拱手道:“王爷,大齐有律,朝廷官员若要定死罪需过三法司会审,由皇上断决,还望王爷切莫冲动。”


    赵恪对这种一张口就拿“大齐律法”压人的楞头棒槌也十分看不上眼,怕这话更让岭王生怒,就朝陆酌光询问意见:“酌光兄可有见解?”


    屋内灯火通明,照得此人面如润玉。进屋后几人都喝了热茶驱寒,只有他的茶水一口未动,不知是听得认真还是一直在走神,此刻被点了名,他反应也十分慢,温吞地稍一转头,望向冯宗,迟了片刻才开口:“我方才听你说,许大人被害之地有一只断了脖子的鸡,还撒了满地的米面铜钱,当真?”


    冯宗忙应:“正是,千真万确!”


    陆酌光眼眸轻动,浓黑之中好似落进了莹莹火光,微微一亮。他又问:“案发之后,书房经人打扫过吗?”


    “没有,许大人的尸身被抬去了义庄,其他都保留了许大人被害之时的样子。”


    陆酌光嗓音温和而轻缓,恰有几分安抚之意,慢悠悠道:“依陆某拙见,知县被害事发突然,衙门赶去书房时或许因惊吓并未仔细搜查,还需我等再去一趟,方能查出别的线索。”


    “另外,虽说许大人的夫人、妾室,以及对许大人怀恨在心的王地主都尚无作案的时间和明确证据,但外因就这么几条,总能从中挑出一条,直通许大人死亡的真相。”


    齐煊虽气得双眼发红,但心中也明白查案是首要,倒没有真要当场杀朝廷官员的意图,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之语,见三人都劝,他也顺驴下坡,压下怒意,对冯宗道:“本王奉皇上之命彻查许大人被害一案,必须押个凶手回去,若是再从你口中听到什么‘阴差索命’之类的荒谬言论,必严惩不贷!”


    冯宗显然对当下的场景早有预料,见王爷隐隐消了火气便赶忙磕头谢恩,并将早已准备好的后招请出,以做将功补过之用:“下官寻了一位奇人,约好明早相见。此人在郸玉县颇为神通广大,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得之相助定能早日将许大人被害一案查个水落石出。”


    第3章 俗民周幸 “陆秀才若是想知道,不妨出……


    风尘仆仆赶路两日,几人俱已疲惫,大致了解情况后便未多聊,各自散去回住处休息。


    隔天一大早,冯宗来拜见,说是要先去茶楼与他请的帮手会面,齐煊等人本应先去许宅探查,但赵恪却不知抽什么风,突然提出与冯宗同去。岭王见状便也半道改了主意,屈尊降贵地坐在茶楼里等候。崔慧则不愿与赵恪同行,留在县衙调取卷宗,只派了随身护卫随同。


    时辰虽早,茶楼却热闹。送茶的伙计来回穿梭,等活儿的工匠也聊着各种杂事,还有些半大孩童嬉闹,以及街头偶尔传来叫卖,郸玉县已然在寒冬的早晨苏醒。


    提起这位奇人,冯宗的夸赞就如悬河瀑布般倾泻而出,用尽赞美的词汇,仿佛他请来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什么大罗金仙的转世。


    但陆酌光据经验所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类的形容,多为引荐人的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因此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低头翻阅书卷,端的是一本正经地热爱学习。


    冯宗还在滔滔不绝地细数他请来的“大罗金仙”生平事迹:“不知祖上何处,只知是前些年因北方饥荒逃难而来,在县中落脚后没多久就混得风生水起,结交甚广,与谁都能攀上一二交情,只要在郸玉县内,就没有其去不了的地方,办不成的事儿。有些下九流的场所,泼皮无赖极多,未必买衙门官府的账,但是有此人在,应对起来就简单许多。”


    赵恪奇道:“到底是什么人物?当真这般厉害?”


    “此人姓周,单字一个‘幸’。”冯宗正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来了。”


    几人早已被勾得满心好奇,此时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就见有一人像是被寒冬腊月里凛冽的风刮了进来,轻飘飘地迈过门槛。


    不是什么魁梧强壮的江湖人,也并非阅历深厚经验老道的长者,她出乎意料的年轻,裹着素青色的棉袍,一张脸也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冻的,苍白得少见血色。长发随随便便用发带扎着,眉眼轮廓稍深,与郸玉县一带五官扁平的普遍模样相去甚远,明晃晃能看出是外来人士。


    她缩着脖子搓着手进门,口中念念有词,约莫是抱怨刺骨风寒,刚一进门就碰见了熟人,与人笑眯眯地打起招呼,脚步挪动间探出了不老实的爪子,先是顺手捋了小孩的脑袋一把,将发丝揉得支楞八叉,又从掌柜面前的盘子里顺了一把花生,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不管是等活儿闲聊的工匠,还是顶着一脑门乱发的孩童,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已然展现出冯宗口中所描述的“结交甚广”。进门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忙成了陀螺,嘴也没停过。


    待行过了热闹的区域,她抬眸一扫,总算是瞧到了角落里等候的几位大人,当即加快了脚步行至桌前。


    到了近处才让人发现,她其实比寻常女子的身量要高一些,只不过站姿太过松散而不大明显,耳边和颈子处有些许零散的碎发,因此尽管她面容白净,衣着完整,人也显出几分潦草和邋遢。


    冯宗见了她如见救星,双目射出亮光,凑过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周幸,先前咱们说好的,你可要救我,我的小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了……”


    茶楼人声鼎沸,谈笑声此起彼伏,越发喧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酌光却在此时忽而抬头,淡淡的目光看向冯宗,一掠,又落在周幸身上。


    “大人言重了。”周幸含着笑,正唇齿含糊地说悄悄话,许是常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练就的能力,她立即察觉到余光这一抹动向,下意识偏头望去,与身着白衣的读书人对上视线。


    这打量如蜻蜓点水,仿佛是极其不经意的一眼,陆酌光很快又低头看书。


    周幸停步桌前,双手一拱,腰板娴熟地弯下去:“小人周幸,拜见王爷、赵大人——”她转向专心看书的陆酌光,面露迟疑,“这位是……崔大人?”


    陆酌光合上书,抬头与她相望,还未开口,冯宗便抢先一步介绍道:“他是陆秀才,与赵大人一同来的。”


    周幸登时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单是看起来就博学多识,才高八斗,原来是位秀才,久仰久仰。”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在久仰个什么劲儿,但这句夸赞显然也让陆酌光很是受用,他眉眼轻弯,笑意顿生,温声回:“过奖。”


    赵恪早已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满脸失望,冷声嗤道:“冯县丞真是让本官白期待一场,这便是你口中那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奇人?你当查案是儿戏,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来掺和一脚?”


    冯宗心里也清楚,就周幸这邋里邋遢的鸟样,任谁来见都不觉得她有什么神通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二位大人将人撵滚蛋,他急忙跳出来,从中调和:“下官自是不敢胡来,只是若要查明此案,周幸必有大用,还望赵大人给能个机会。”


    说着,他朝周幸使了个眼色,暗示这个杵在边上的人为自己争取两句。周幸轻叹一口气,低眉顺眼道:“小人是县中一闲人,平日里跑街头混口饭吃,故而在打探消息方面比别人有些本事。昨日冯大人交托于小人的要事已经办妥,今日查案必用得上,倘若大人觉得没用,再将小人打发走就是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