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云翊可千万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想到此处,一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本就单薄清瘦的身子踉跄倒下, 强行再次开启占卜到底伤了他的心脉,他恐怕是好不了了。


    无妨。


    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杂念太多,六根不净,本来就不配坐在净业寺住持这个位置上。


    待他完成使命,这个位置也该交给真正匹配的人。


    一叶艰难地抚去白色僧袍上的鲜血,坚定地站了起来。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


    太虚殿内,辜云翊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所有的神识都放在了殿内,放在了李玄衡的这场葬礼之上。


    他不需要多看什么。


    多看就会多有期待,多了期待就无法安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已经错过很多次,不能继续错下去。


    他静静地面对众人,手里握着剑,整个人控制不了地抖。


    像体内有一根弦断了,剩下的部分还在共振,发出一种很低很闷的嗡鸣。


    所有人都在观察他,面色惊惧,犹犹豫豫。


    他们不过是拒绝玄衡真人立刻下葬,要验尸证明他确实是走火入魔而死,谪妄君就直接动手了。


    如今太虚殿上方乌云盖顶,骇人的剑意压迫着他们,他们哪里还做得了什么?


    天衡的长老们更是各个沉默,好像死人一样任他所为,当真是已经尊了他做新宗主,毫无二话了吗?


    这天衡剑宗变成他辜云翊的一言堂了?!


    他不给验尸不是心虚是什么?


    可怜他们被剑意压着,哪怕发现端倪也做不了什么。


    人被打压的同时,也不禁想到,天衡何止现在是他的一言堂。


    他若是想,早在他成为天下第一的时候,天衡就已经是他的一言堂了。


    辜云翊慢慢走下高台,将李玄衡的尸体抢了回来,有些随意地盖回了棺盖。


    “到底师徒一场。”他慢慢说着,“别人不念旧情,我却不能如此。”


    人已经死了。


    无论如何人已经死了。


    他也马上就要死了。


    水清音所做的事情也算是帮了他的忙,他摘不干净,也的确想要做这样的事。


    他按住自己的手腕,拇指压住脉搏,是凉的。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体温比常人低,但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温度和正常人不一样。


    发现一切的时候他在藏经阁坐了很久,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人敢。


    他坐在那里,从日出坐到日落,再从日落坐回日出。期间他摸过一次自己的脸,触感还在,五官还在,表情还能动,但他不确定这张脸是真的,还是被人按着某张图谱捏出来的。


    他不确定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是真的长出来的,还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填进去的。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活着。


    走出藏书阁的时候月光很亮,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剑峰是空的,无名殿里还亮着新芽走之前留下的那盏灯,但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看到那盏灯。


    那盏灯从她走之后就没有灭过,像一个他编造出来的她还会回来的假象。


    现在那个假象碎了。


    他是假的。


    这双手是假的。


    缚丝握在手里,是真的剑,握剑的手却可能是被人缝合的。


    现在到了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那些熟悉的长老一定都知道些什么,从他们的畏惧和绝望里就能看得出来。


    他们甚至不敢尝试阻止他。


    这么多年来人人都知道他的来历,人人都看他自以为有父有母,看他倾尽所能为天衡为天下奔忙操劳,没有任何人想过要向他透露一二。


    在他们看来他的自以为是一定很可笑吧。


    云沧海自诩与他关系亲近,他也真的敬重他,可就连他也没有为他想过。


    做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人真的有心吗?


    辜云翊看着他们缓缓抬起了手里的剑。


    所有人都害怕了。


    他们怕死,也怕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们想要跑,可没有一个人能动。


    辜云翊真的不管不顾的时候,谁也没办法反抗他。


    所有人都后悔了。


    他们目龇欲裂,满头大汗,可逃不掉。


    根本逃不掉。


    辜云翊一点点提剑,那把闻名天下的缚丝剑悬在了他的面前。


    “既然生前住在太虚殿,死后便就埋在这里吧。”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随手往地面一劈,李玄衡的棺椁就这么滑了进去。


    就地入殓,什么繁杂的礼节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也怪不得他。


    他给了弟子们充足的准备时间,原本是打算让他好好入土为安的,毕竟师徒一场。


    哪怕他从未把他看做亲人、弟子,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的“人”,他也无法做到如他们这些人一样冷漠。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便也是认可了他们,认可了他从未有一刻是一个“人”。


    辜云翊漫不经心地为棺椁覆土,动作斯文内敛,手中的剑时刻闪耀着银白的光。


    那光芒让人们觉得他随时都会出手杀了他们。


    但他真正动手的时候不是要杀别人的。


    他提剑而起,看着那群人可笑的惧怕,他不禁在想,他死后该埋在哪里?


    人人都可有归宿,而他的归宿又在何处。


    这也不是他该好奇的问题了。


    没有这种事情需要操心。


    他定然会被分尸凌迟,寸许不剩。


    若是如此,还不如他自己解决一切,省了那些麻烦。


    辜云翊垂眼看着掌心的剑,这把陪伴他一生的剑今日也要陪他去死。


    他丈量着角度,在选对最合适的方位下手之前,太虚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他倏地望过去,看见粉袍绿衣的新芽跑了进来。


    她有些狼狈,发髻凌乱,气喘吁吁。


    可她的气势一点都不狼狈,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一眼就盯住了他,相当直接尖锐。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指着他,□□道:“辜云翊,你过来。”


    “既然那招在你身上不管用,那放在我身上呢?”


    她隐晦地提到什么,辜云翊见她的手落在腰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脱他衣服拦不住他,那好办了,她脱自己衣服可以了吧!


    辜云翊瞬间凛了脸,当即什么都忘了,厉声说道:“不行,你住手。”


    “你说不行就不行?”新芽无所畏惧道,“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事到如今她还怕什么?


    她什么都不怕了。


    她比基尼都穿过,还怕脱个外袍吗?


    她作势要动手,现场众人都懵了,完全不明白这是要搞什么。


    辜云翊额头青筋直跳,只见方才还喜怒难辨让人恐惧的谪妄君瞬间变了模样,迅速从高台之上离开,听话地去到了手无寸铁的新芽身边。


    “纵然生诸位的气,气他们打扰师父入土为安,气他们居然怀疑你,也不该如此吓唬他们。”


    新芽随口一句话把刚才濒死的灾难形容成了一场“赌气”。


    她也不管别人到底信不信,拉着辜云翊就走。


    “他心情不好,我自会安慰好他,诸位可以继续进行葬礼下一步了。”


    她给角落里的二长老沈青岚使了个颜色,沈青岚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新芽这么做不是为了给天衡这些长老解围,也不是觉得在场那些人应该活下去。


    他们都该有自己的因果报应,但这不能建立辜云翊毁掉他自己的一切的前提上。


    他没打算杀他们她也是知道的。


    没有道理他都死了,这些人还要活着。


    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新芽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道:“你就算要死也先解决了那些该死的人再死。你就这样随随便便死了,我看着那些该死的人还活蹦乱跳踩着你上位,很难不生气啊。”


    “我不快活,你也别想一走了之。”


    她说到这里才回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极为灿目地盯着他:“辜云翊,我不高兴,你听见了吗?”


    “不管你要干什么,都要先哄我高兴了才行。”她无比坚定,坚定到有些霸道地宣告着。


    辜云翊的目光从被她紧握的手处缓缓上移,落在她明亮得刺眼的眼睛上。


    他静默着,看不出真实情绪,她不知道他是否认可,是否顺从,又是否还在自闭。


    他的情绪有点怪异,起起伏伏,狂放又压抑。


    半晌,他挣开了她的手,在她怔愣恍惚的时候越过她先往前走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给正向反馈。


    但他没回去,反而往前走了。


    新芽猛地扬起眉峰,快步追上去,这次是真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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