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天衡,哪儿都没去。”他冷漠的声音送入殿内。


    众人不解道:“可他若还在这里,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怕不是——”


    “心虚”两个字还未出口,那人便已经不敢再说话。


    兰坠夜淡淡地看过去,讥讽的眼神让对方无地自容起来。


    质疑谪妄君,谁给他们的胆量?


    人真的会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对吧?


    兰坠夜厌恶地闭了闭眼,漫不经心道:“他为何不肯现身很重要吗?除了等,诸位难不成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忽然望向沉默不语的一叶:“大师。”他咬字清晰,抑扬顿挫,听着比刚才还阴阳怪气,“住持大师啊,您有什么高见吗?”


    一叶闭着眼念诵佛经,手中不断拨弄着佛珠,并不回应兰坠夜的针对。


    兰坠夜觉得无趣,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他再次望向剑锋的位置,广袖之下的手缓缓攥拳。


    他可没忘记辜云翊做过什么,又是和谁一起离开的兰氏。


    新芽。


    她在那里对不对?


    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她能阻挠谪妄君前进的脚步了。


    事实证明鹤归君不愧是鹤归君,他猜得一点都不错。


    阻住辜云翊去路的正是新芽。


    她咬破了他的嘴唇,将他拉扯着回剑阁内,甚至还想把他拉回寝殿。


    辜云翊后知后觉地找回理智,缓缓挣脱她的手,脚步停在大殿之中不肯挪动了。


    新芽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动摇谪妄君,,她在他再次要走之前狠下心来,顾不得手段光不光彩,熟稔地将手探入他孝服的腰侧,轻轻松松地解开了他的腰封。


    玉扣咔哒一声开了,辜云翊的嵌玉腰封瞬间落下,衣襟随之敞开。


    “……”


    他是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冷不防被她得手了。


    若要这么去见人,实在有些不合适。


    辜云翊想要把腰封捡起来,但新芽比他快多了。


    她粉绿色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辜云翊视线投过去,看见她手中把玩着他的腰封。


    “去啊,你就这么去好了。”她笑嘻嘻的,露出森白的牙齿,“就让人家看看你这副样子也不错。”


    辜云翊沉默片刻,安静地从芥子取出另外一条腰封。


    新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不按套路出牌!”


    辜云翊还是沉默不语,低着头系腰封。


    系好之后他再次想要走,这其实用了很大的决心。


    他必须得走了。


    再不走可能就永远走不掉了。


    新芽的突发奇想确实有效,可也只是那么一点效果罢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脑子里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让他走了,她完全可以预想到太虚殿会发生什么。


    葬礼会中断,大英雄会变成众矢之的,搞不好还要死在这场闹剧之中。


    从此以后天下倒是确实太平了,带来浩劫的魔星愿意自己去死,大家都该举杯庆祝才对。


    新芽一直想摆脱他的纠缠,他愿意这么去做,她确实该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敲锣打鼓放鞭炮。


    可看着他素衣孝服的身影,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只觉得不该如此。


    他身上绝对有什么秘密,看大长老的反应就知道这件事和天衡的高层脱不了干系。


    到底是什么人?


    这件事甚至让他怀疑了自己是不是人了吗?


    新芽这几日一直在回想他说那些话的意图。


    他产生了自我怀疑,说不定已经有了定论。


    这定论让他即便面对着她也频频走神,甚至失去了继续追逐她的力气。


    新芽长睫颤动,往前跟了几步,脚步一路随着他走到殿门处。


    辜云翊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台阶下道:“别再跟着我了。”


    他几乎有些冷酷道:“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就像你从前每次做得那样,你之前都做得很好,今后也该做得很好。”


    新芽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辜云翊还是没回头,他仰头望着太阳,感受了一阵刺目晕眩之后说,“我也会做得很好。一如既往得好,不让任何人失望得好。”


    谪妄君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所有人满意。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说完话他就化光离开。


    随着他消失不见,剑锋的结界也不见了,新芽忽然脱力,险些站不住摔倒。


    她手扶着门框,低着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任由一切发生吗?


    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也许魔星不是辜云翊呢?


    毕竟还没真正宣布不是吗?


    就算是辜云翊,他都决心赴死了,没想着要祸乱天下,这也算得上是喜讯。


    否则想想要如何对付他就很绝望了好吗?


    现状是可以接受的,连辜云翊自己都说她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行了,就像她从前每一次离开他一样,她每次都做得很好。


    自从和离和恢复记忆开始,新芽就一直在抗拒他远离他,从未想过接受他。


    他一直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一直在努力转变。


    现在他放弃了,她该高兴才对。


    是要高兴的。


    笑一下吧,冷静点,要辨明是非,辜云翊有问题的话,他活下来才是对世间的危害。


    他能选择自我放逐甚至是毁灭是最好的结果。


    新芽直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要如他所说那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脚步坚定,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才是救世主。


    她救不了世,没那么不自量力。


    她只能安稳好自己,最多奢望一下回家,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了。


    新芽脑海中不断用这四个字说服自己,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意外地遇见了一个熟人。


    “新芽,好久不见。”


    是二长老沈青岚。


    沈青岚是中年女子相貌,眉目冷峻,常年面无表情。


    她掌管执法殿,在天衡行二,素来铁面无私不讲情面。


    新芽与沈青岚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在这里遇见实属意外。


    她扯了扯嘴角道:“好久不见,二长老。”


    她看看天色:“您怎么在这里?这个时辰您不是该在太虚殿才对吗?”


    她慢慢说着:“葬礼都开始了吧?”


    沈青岚走到她面前,微微颦眉说:“葬礼确实开始了,宗主今早已经陨落了。”


    “哦。”新芽只能给出这个反应。


    她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做什么表情。


    沈青岚似乎对她擅闯天衡的事情没有任何意见,绝口不提。


    这不太符合她铁面无私的性格。


    她怕是专程来找她的。


    果不其然,沈青岚很快说:“本来该好好同你叙旧的,但没时间了。”


    新芽警惕地绕起周身灵力,沈青岚道:“你不必防备我,我今日来这里,只是有些事想让你知道。”


    新芽眯了眯眼。


    “他们不知道我来找你的事,我也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了。这些日子我理来理去,都只想到如今还能挽回一切的人是你。”


    新芽皮笑肉不笑道:“我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本事,看上去能力挽狂澜。”


    沈青岚道:“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


    “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只是感觉不妙。


    沈青岚转过身道:“来吧,没时间了,再晚一步我只怕——”


    她没说完这句话。


    她怕什么呢?


    新芽可以想象得到。


    她害怕的无非就是新芽害怕的那些。


    她们都害怕预言变成现实,怕世间再多一个魔王出来。


    真出现那样的情况,还能再去哪里寻一个辜云翊来当救世主呢?


    沈青岚并不知道辜云翊本心的打算,所以她害怕。


    新芽本可以告诉她不用怕,可她站在原地一会儿,最终选择默默跟上去,什么都没说。


    沈青岚一路带她到了藏经阁。


    新芽对这里最深的印象来自辜云翊。


    据说辜云翊刚到天衡的时候就在这里。


    他昏迷不醒地在藏经阁醒来,李玄衡告诉他,他是从战场上被带回来的,他父亲辜万象临死之前把他托付给了他。


    辜万象是修界上一代的天才剑修,在辜云翊横空出世之前,他是比李玄衡还要出名的人物。


    人们曾经以为这天下要太平就得靠他,没想到他会陨落得那么突然。


    不过最后完成大业的是他的儿子,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沈青岚停在藏经阁内一张桌案前,低头从袖里乾坤中寻找着什么。


    “二长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新芽适时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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