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台上演了一出大戏,只想给台下的一个人看,那个人看完了,拍拍手就要走了。
他把她留下来看他成亲是想让她难过。
可真正难过的那个人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忽然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他嘴角裂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眼睛却没弯。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溢出来,如同水从封冻的河面下涌上来,冰层还没完全裂开,但水的压力已经顶到了边缘。
他不能弯眼睛,生怕眸子弯了水就会冲出来。
毫无预兆地,兰坠夜松开了酒杯。
她一饮而尽的酒他一口都没喝,酒盏落在地上碎成数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开,洇湿了新芽的裙摆一角。
新芽看都没看,可兰坠夜低头去看了。
他看着看着就很想蹲下去把酒盏的碎片收拾干净。
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他这样的身份去做,可他需要这么做。
他想给自己找一个弯腰的借口。
弯下腰之后就不用站直了,不用面对那些宾客,不用面对她,不用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
他的脊背在轻微地颤抖,仿佛被大风压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可就是不肯倒下去。
他多想让她伸手扶他一把,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腕他就会停下来,他就不会这样狼狈地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急切地想要离开,将他彻底抛在脑后。
兰坠夜忽然转过身。
新芽在他摔了酒盏的时候就要走,这会儿都迈出好几步了。
兰坠夜转身背对着她的方向,面向所有宾客,那张被婚服衬得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
他没有羞耻,也不曾恼怒,面上的红更像是血在皮肤底下涌动的颜色。
“不成了。”他说。
轻飘飘地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得满座寂静。
鼓乐停了,笑声停了,酒杯被端在嘴边的人忘了喝,待客的侍女僵在原地,连风都似乎滞住了。
“这亲不成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在说服自己。
“这场酒宴权当是给诸位诛魔之胜的庆功宴,今日这婚,我不成了。”
他粗鲁把头上的金簪拔下来,头发散了,黑发垂落在肩头,金簪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去,目光直逼错愕回眸的新芽,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可也不是他所期待的变化。
没有惊喜,也没有什么怜惜,反而有一种看闹剧的可笑。
确实很可笑。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但他不后悔。
他后悔的是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让她看到自己为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回头的人,在天下人面前把自己摔碎。
他告诉自己已经够了,做到这个地步他已颜面尽失,该彻底结束了。
兰氏的人哪怕不敢置喙他的决定,现在也不会对他表现出太服从来。
没有人喜欢一个情绪化的不靠谱的家主,哪怕他再强大也不行。
族人齐齐聚集而来,看上去就像是要强迫他把这个婚礼完成。
兰坠夜披头散发地闪身消失,下一秒,他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新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消失在九霄山里。
九霄山是兰坠夜的家,只有他知道这里许多秘密的阵法和通道。
他的行为出乎预料,哪怕谪妄君出手也不一定拦得住他。
谪妄君看上去确实想要出手,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
他坐回了椅子上,虽拧眉有些不悦,但也仅此而已。
他知道她不会有危险,权衡之下,他在云沧海的示意下带着天衡弟子离开。
宗内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走得果断,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生怕这瓜吃得太满会殃及自身。
喜宴之上很快空空荡荡,除了合欢宗和兰氏弟子们,只余下净业寺的佛修还未曾全部离开。
水清音站在合欢宗弟子之中,听着耳边同门焦急的声音,目光淡淡地落在净业寺住持的身上。
那就是法师一叶。
少年天才,她初来乍到认识并且喜爱的人。
水清音漫不经心地绕着指尖,似有细细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掌心和手腕。
他骤然消散在人群之中,合欢宗弟子的喧闹声更大了。
“师父,大师兄呢?他去哪了!?”
“这是什么招数,大师兄居然会这招?他肯定是去找小师妹了!”
“大师兄能不能找回小师妹?鹤归君真是发疯了,万一小师妹出事可怎么办!”
“小师妹是为了我们才来的,她出事我也不活了!”
花想容头疼欲裂,她使劲按着额角道:“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努力安抚着众人,目光接触到曾有过几月相处的法师,她稍微点点头,看见法师也带着人走了。
是走了么?
不确定。
但花想容可以断定另外一件事。
“新芽不会有事。”她笃定道,“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一下那位鹤归君。”
第89章 089 “自始至终
新芽睁开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倒在暗室里。
暗室四面是冰冷的墙壁,她躺在地面上,侧身被冷得都快僵硬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锁链哗啦啦地响, 她呆了呆, 垂眸看见了缠绕在手腕脚腕上的银链。
银链很细, 几乎像是某种装饰, 也没什么重量。
但只要新芽产生摘掉它的想法,它就会闪光收缩,将她捆得更结实一些。
新芽甚至无法在它之下使用任何灵力。
“那是锁灵链。”
昏暗之中有个声音解开了她的困惑。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锁灵链。
原书里面这个可是被拿来锁枕流光的。
她还没当上妖王呢就有妖王的待遇了?
新芽抬眸望向说话的人,兰坠夜一身喜服披头散发地盘膝坐在不远处,他少见如此不修边幅的姿态, 却一点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落拓肆意的华美。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她, 眼眸绯红, 唇线紧绷,看上去仍未从过激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我就当你是情急之下失控了,不是故意的。”新芽低声道, “现在放我走, 你现在回去成亲,一切还能挽回。”
像是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话音落下兰坠夜就轻笑出声。
“挽回?”他几乎愉悦地说了句,“你觉得我还能挽回什么?”
他笑吟吟道:“是能挽回我在族人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可以挽回我在天下人中的声誉?”
“我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
他笑意骤然散去,目光紧盯着她,紫眸猩红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尊严,名誉, 以及所有他在乎的一切,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穷极一切拿来换取一个人,现在连这个人也得不到了。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做了最坏的决策。
“我原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走到这一步。”
兰坠夜缓缓站起身,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新芽面前,单膝跪地靠近她。
新芽下意识朝后躲避,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被冻得一哆嗦。
这里上下左右皆是寒玉而制,既让人清醒也让人寒冷。
新芽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白气飘到近在咫尺的兰坠夜脸上,他有些着迷地闭了闭眼,掐住她的下巴轻声道:“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但凡你能有所表示,我们都不用走到这一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音色倏地变重,压得新芽几乎喘不上气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舒新芽!你凭什么那么冷淡那么潇洒,你凭什么不来求我原谅不来哄我?!”
“……”
新芽想张嘴,却因为他掐着她的下巴而失败了。
她有点疼,皱着眉抗拒,兰坠夜这个时候也不在乎她这点痛了。
“痛?痛就对了,你知道我有多痛吗?你要和我一起痛苦才行。凭什么我这么痛苦,你却那么自在快活?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歇斯底里地将她甩到一边,新芽险些撞到墙上,她努力闪躲,还是磕了一下头。
兰坠夜看见不禁一愣,下意识往前想帮她看看伤口,又硬生生地停住。
“你现在还可以挽回。”
新芽的声音将他定在原地。
他看见她低着头,也不看他,只闷声说道:“你还能回头。既决定了要成亲,就要对自己选择的妻子负责。你现在回去跟她好好认错,也许还能得到她的原谅。”
“你想没想过就这么走了,她要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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