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时没了别的心思,只望着他的影子沉默。
这其实没什么难的。
在水清音醒来之前她就打算这么做了。
那些话不难出口也无需斟酌用词,只要说出去就好了。
她是可以接受这一切的,也本该接受。
可事到当前,突然不知为何有点犹豫。
敲门声像是催命符一样,逼得她不得不面对一切。
“还没说完吗?”
鹤归君到底有些不耐烦。
他站在门外,与门内的人同样不安,手敲在门上,没敲几下门就开了。
熟悉的门缓缓打开,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内,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可不太熟悉。
……她何时对她有过这样的神情和眼神?
就好像他很让她爱怜一样。
搞什么。
兰坠夜瞬间绷紧了身体,将要说话前被她截住。
“先不急着为我师兄寻药,咱们也借一步说话吧,君上。”
君上。
她又叫他君上。
兰坠夜心底的不安上升,他不肯移动,咬牙说道:“寻药怎么可能不急?人命关天,我已经拿到了族医写的药方,这就要出发。”
他急切道:“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等我回来再说。”
他借口要走,走得极快,新芽好不容易才拦住他。
她从后抱住他的腰,他便寸步难移,走不掉了。
兰坠夜僵在原地,周围的族人看这架势,都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远离了。
四周安安静静,新芽抱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后心,能听见他杂乱无章的心跳。
“对不起。”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她已经被兰坠夜粗鲁地挣开。
“什么对不起?”他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得吓人,“你在说些什么?你哪里有什么对不起我?我要走了,别耽误正事。”
他还是要走,新芽眼见自己这次拦不住他,只能快速开口:“我没有身孕。”
兰坠夜本来都要御剑了,这一刻忽然踉跄一下,险些站不稳。
“这是个误会,我从来都没有怀孕,小腹之中不是你的孩子,只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最近修炼不顺,有些灵气淤积,所以才这个样子。”
有些话一起了头就变得好说许多了。
新芽闭了闭眼,快速解释:“你最开始误会的时候我就想解释了,但——”
“够了。”
冷厉的声音忽然响起,新芽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怔怔望向打断她的兰坠夜。
他一点表情都没有,俊美的脸上除了漠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新芽心中六神无主,还想说什么,被他再次呵止。
“我说了够了。”他眯了眯眼,“你听不见吗?”
“……”
新芽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拳。
兰坠夜望着她,居然也有幸见到她为他局促。
这可真是稀罕啊。
他一步步走回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盯着她的脸,又去看她的小腹,毫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
“玩弄我利用我的感觉如何?”
他缓缓开口,“尽兴吗?”
新芽如鲠在喉,她嗓子发痒,很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半晌,她沙哑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欠你一次,你要如何都可以。”
“我要如何都可以?”兰坠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笑吟吟道,“我要如何?我还能如何?”
他一直平静的音调猛地提高:“你觉得我还能如何?你可曾给过我机会如何?!”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舒新芽,你如何骗我利用我都可以,我都可以原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紫眸猩红,扫开那勉强维持的冷静之后,里面满是愤怒。
“你刚刚就该让我走,让我死在寻药的地方好了,这样你就不用面对此刻的我了。”
他离她很近,愤怒的呼吸间满是她身上独特的香气,这让他精神麻痹,悲痛欲绝。
“我那么——我那么——”
他好像很难说出这句话,新芽不希望他说,想捂住他的嘴,但被他甩开了手。
“我那么爱你!”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瞪着她一字字道,“我那么期待——”
他到底是含蓄的,尽管说了这两句,更多的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新芽能听出他所有的未尽之语。
哪怕不是对他的了解,只是看他的眼睛也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一直在心底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他那样恳切地关怀她爱护她。
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为她避开族中的一切为难,他费了那么多的力气。
他尽力让族人认可她接受她,压下一切非议,顶着数不清的压力,甚至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夺了家主之位。
他那么期待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无论这是个女儿还是个儿子,他都会做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他心心念念要做好丈夫好父亲,可到头来一切都是虚妄。
他其实真的不在乎别的。
虚名他不在乎,非议他可以不听,一切的玩弄和风言风语他都无所谓。
唯独这件事。
唯独在“家”这个事情上,他不希望有任何的谎言和意外。
兰氏的家规里有许多他都不认同不在乎。
只有一条:家人是此生最重,要庇护亲族与爱人。
只有这一条他深以为然。
他的生活看似光彩顺利,其实底下也藏着许多污糟。
少时母亲的所作所为,让他至今想起来还会心痛郁结。
他期许着自己可以组建一个他理想中的家,但其实都是他的幻想。
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孩子。
她恐怕也从未真心想要嫁给他。
在看着他为此幻想为此羞涩期许的时候,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他简直丢尽了脸面。
他不在乎在外人面前丢脸,可他不想在她面前丢尽了脸。
兰坠夜一步步后退,和她拉开距离。
新芽脱身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庆幸。
“你想走是不是?”他站定在前方,一字一顿道:“既然骗了我,为何不骗个彻底,等我医好了你师兄再说出来?”
他嘲弄地勾起嘴角:“怎么,难不成你对我还有点微薄的良心吗?”
“……”还真是如此。
她要是现在肯定出口,他会信吗?
不可能的。
他不会相信。
一切很快得到印证:“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现在说出这些肯定是另有所图吧?水清音刚刚和你说了什么?是不需要我也能解毒对吗?”
“所以我没用了,所以你想走了,我可能会成为你的阻碍,你就来跟我说清楚,对么?”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只觉自己人都快没了。
她仓促地想解释什么,可她根本无从解释,事实和他所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她的哑口无言让兰坠夜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踉跄着要倒下,新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快步上前扶住他,以为会被他推开,但是没有。
他靠着她倒下,两人跌坐在地上,他倚着她,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予你一片赤诚……”他喃喃说着,“你却始终弃如敝履……”
“……你的心可真狠,是对谁都如此,还是唯独对我如此?”
新芽实在受不了了,她捧住他的脸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本来没想这么做,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的,只是事态推着我走——算了,我不想推卸责任,现实就是我确实骗了你,伤了你的心,这是我的错,但这错也要到此为止。”
“就算大师兄没醒我本来也要告诉你这一切的,若我还想隐瞒,还要继续利用你伤害你,我就会想尽办法不让族医给我把脉,不是吗?”
……确实是。
族医若给她把脉,就会立刻知道她没有身孕。
她当时不但没反抗,还抬起手,说了句:要让你失望了。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打算说了,不是见了水清音才改变主意。
可这又有多大的区别吗?
兰坠夜静静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是为他吗?
到了这个时候,自负如他也不敢再过度自信了。
她此刻表现出来的一切只是为了稳住他,仍然是在骗他。
她和她的大师兄还在他的地盘,若他不松口,兰氏不可能放过他们。
他们出不去就要在这里受折磨,她害怕了。
她怕这些发生,所以装出这副样子来。
兰坠夜盯着她一言不发,只是嘴角不断沁出血来。
新芽看得心里难受得不行,脑子一抽来了句:“纵然现在没有孩子,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你别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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