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只是不太需要他了。


    有人比他更快,也更名正言顺去帮她出面。


    水清音双臂环胸,含笑扫过鹤归君的脸。原以为这位道君姿态如此自然,一定胸有成竹毫不怯场呢,但他好像发现……鹤归君确实不怯场,却好像不那么胸有成竹?


    兰坠夜确实有一点游移不定。


    时间还要倒退回白日。


    白日他离开合欢宗去与各宗首座会面,谈及归墟和镇天印的事宜。


    ——找的借口是这些,本意其实就是对外宣布自己的婚讯。


    九霄兰氏少主要成亲确实是大事,这消息一传出去,都不需要兰坠夜对外告知,便有无数的人找上门来道贺。


    道贺的同时当然也会好奇他要和谁成亲。


    鹤归君眼高于顶是修界公认的。如今有名有姓的大能里面,修为比他高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修为没他高,他们谁没在他面前吃过哑巴亏?


    可能除了辜云翊——哪怕辜云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对着谪妄君,鹤归君的桀骜不驯更细致隐晦一些。比如那时不经意摆在对方面前的手帕,那是新芽的帕子,哪怕他们那个时候还什么都没有,他已经拿着在辜云翊面前招摇了。


    此时此刻他不但什么都有了,谪妄君还醒着,焉有不好好相告之礼?


    兰坠夜并未直接跟辜云翊说什么,而是当辜云翊在人群里现身时,他才稍稍对前来恭维祝贺的一位宗主纡尊降贵道:“本君的夫人是何许人也?此前未曾听兰氏提及过?”


    “若真是好奇,也不是不能为诸位解答。”兰坠夜斯斯文文地笑着说:“本君的夫人诸位也算是熟悉了,正是你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如何不自量力心怀不轨的舒姑娘。”


    舒姑娘。


    天底下姓舒的姑娘多了去了。


    可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舒姑娘只有一个。


    舒、舒新芽?!


    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忘了给现身的谪妄君行礼。


    本来今日这场召集是因为谪妄君醒了,他们需要了解关于镇天印的消息。


    天衡特地聚集了他们,就是想一次性说清楚。


    李玄衡坐在高位上,一直非常自得,一副游刃有余。


    可兰坠夜受邀来了,却比天衡更显出了些风头。


    这风头实在叫人有些难堪,毕竟他提到的那个人也是他们赶走的那个。


    舒新芽……她竟然要嫁到九霄兰氏去??


    她是有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吗?


    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先是嫁了谪妄君,现在连鹤归君也拿下了?


    李玄衡表情变了几变,下意识去看身侧站着的温若笙。


    温若笙表情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到场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花妖要嫁给别人了?


    这人还是九霄兰氏未来的家主。


    温若笙看了一会兰坠夜,不禁去看一直沉默的辜云翊。


    辜云翊早就将兰坠夜所有的话都听清楚了。


    他看不出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安静地站在原地,所处的位置不高不低,并不怎么核心。


    可他所在之处哪怕不是核心位置,也会成为新的核心。


    在场的人很快根据他的位置调整了站位。


    他安静地抬眼,目光落在兰坠夜身上,确实从他身上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兰坠夜沐浴着他那个难得长久存在的目光,并未在这样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有任何的失态。


    他甚至还在侃侃而谈:“诸位从前对我夫人的评价尽可收一收,往后若再让九霄兰氏的人听见,便是对整个九霄兰氏的不敬。”


    “……”


    “有些话本君从前没说,今日恰好借着所有人都在与诸位说一说。”鹤归君儒雅温润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润泽安稳的笑意,眼底尽是餍足与快意。


    看得出来他昨天过得很好。


    至于为什么好——


    辜云翊阖了阖眼,长睫翕动,缓缓掩去眼底的神色。


    他听见兰坠夜淡淡地说:“新芽是我的妻,不管是她的从前还是现在,又或是以后,都不是诸位口中那样卑贱下等的妖孽。她虽是妖族,却从未害过人,有一颗向善之心。”


    “今日天衡召集我等在此,观玄衡真人神色,一定是有极好的消息宣布。”兰坠夜微微笑道,“那今日便是实打实的双喜临门。或许正是我二人的婚事带了天道利好,引来好事频频。”


    “诸位也一定同本君想法一致吧?”


    鹤归君难得笑脸迎人,众人哪里有不应之理?


    可他们也不敢直白回应,毕竟谁知道鹤归君下一秒会不会就翻脸了?


    他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可让他们实打实犯了难。


    他似乎很希望他们明白他未来的夫人有多好,他们若是表现得不够诚恳,那就死定了。


    可他们要是知道了——


    看鹤归君那双笑眼,他们若是知道了,恐怕也死定了。


    好难。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好在这样的为难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在镇天印的现身上。


    谪妄君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在鹤归君话音落下之后不久,抬手唤出了体内的镇天印。


    兰坠夜瞬间收了所有笑意,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座被辜云翊牢牢掌控的宝塔。


    ……那是兰氏的东西,他在先祖古册里见过。


    辜云翊抢走了他们兰氏的东西。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


    在集会上对他的发言不置一词的谪妄君,却在他回来不久之后追到了这里。


    表现得如何不在意有什么用呢?


    还不是跟到了这里?


    兰坠夜正面对上辜云翊,辜云翊的视线便从新芽身上转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那本该在集会上发生的交锋转移到了此地,结果似乎也没好多少。


    集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外传。


    这里就不行了。


    合欢宗弟子挤满了山头,他们既想看看传闻中的谪妄君的真颜,又好奇这位修界的大英雄到他们这座小庙来是为了什么。


    辜云翊到场之后也很快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并不提手上的传音符,甚至直接摧毁了。


    新芽本来想借着符纸解释一下把人赶紧请走,就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符纸。


    符纸像烟尘一样飞舞得到处都是,新芽浑身一凛,总觉得那就是她开口之后的下场。


    她也会如此灰飞烟灭吗?


    新芽很难不想起他在秘境里朝她抬起的手,还有他不断吐出黑血的样子。


    原书里没有镇天印被取出这一段,她无法参考他的情况。


    但既然他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肯定就是没事了把?


    眼看着山脚下人越来越多,气氛愈来愈剑拔弩张,新芽决定快速结束一切。


    她从兰坠夜身后走出来,抬眼望向辜云翊,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


    他远比她开口更早:“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


    “……”那还是有点晚了,前面大部队都被赶走了。


    新芽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人起了头,后面的话好像就不难开口了。


    她又一次启唇欲语,却被谪妄君下一面一句话搞得彻底懵了。


    “冒昧前来,是送上迟到的贺礼。”


    谪妄君无论是风度还是言语的姿态都实在太卓越了。


    天衡剑宗是修界第一仙府。


    它建在天衡山脉,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剑宗弟子修炼之地名为“万剑崖”,崖壁上插满了历代剑修留下的本命剑,每一柄剑都代表着一段传奇。


    那是一个与合欢宗截然不同的宗门。


    若说合欢宗是下九流,那天衡剑宗便是修界的顶级门阀。


    谪妄君更是此门阀里最强有力的支柱。


    他甚至都无需动用灵力,只是开口说话,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就足以让众人屏息静待,不敢多言。


    这就是强者的实力。


    水清音感慨地看着难得乖巧如鼠的同门们,他们何曾这么老实这么安静过?


    他吵吵嚷嚷半天才能安抚的一群孩子,现在甚至都不需要谪妄君开口就鸦雀无声。


    这便是实力的差距。


    有这样的差距摆在眼前,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差别,都能做得出正确的选择。


    水清音眼神缓缓黯淡下来。


    “既是二位要成婚,在下自当送上道贺之礼。”


    当新芽听清楚辜云翊说了什么的时候,别说接过他递来的礼盒了,她脑子彻底离家出走了。


    “什么??”她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谁要成婚?我和他??”


    天渐渐暗下来了。


    月亮升起,却比不得月下的谪妄君更迷人眼。


    若说天底下见唯一的月是谁,那绝对是谪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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