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代表她从前过得肯定很不好。


    她过得不好。


    一叶垂下眼眸,安静地走出客房。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夜深了,孤男寡女难道还要继续共处一室吗?


    赶路时叶舟上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突破了他的底线,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门打开的瞬间,尘埃在灯光里飞舞,一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株被移出幽谷的兰草,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的僧袍是白色的,是净业寺法师级别的佛修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肃穆洁净的僧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淡、素净、不容亵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像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安静地走了。


    新芽在屋子里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按理说她这个修为是听不见高修的脚步声的,应该是他有意放大,让她知道他走了。


    ……肯定是猜到了她会关注他的去留。


    他总是这么细心。


    总是这样。


    新芽垂下眼回到床榻上,放下帷幔,将自己关在密闭的空间里。


    这样会让她稍微有点安全感。


    她拢着被子靠在墙角,脑海中属于从前的记忆模糊零散地回放在脑海中。


    她想起来了一些过去。


    它们是片段式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不妨碍她找回当时的感受。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好她记不起离开净业寺的经过,如此还能更加稳定一些。


    尽管猜得到其中关窍,可只要想不起来就不用多么难受。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觉。


    醒来之后就回合欢宗去,就当从来没见过他好了。


    就当分开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就当——


    好像没办法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她早就穿书了。


    她穿成这个冒认女主身份的恶毒女配时,还是朵刚开了灵识的花苗。


    天知道她当时多无助,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植物,她都不敢回想自己最初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叶那时还只是个小沙弥,他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希望,他是她的大救星。


    他每日来给她施肥浇水,陪她说话。他小时候和人说话就已经让人很舒服了,他非常风趣,一点都不死板,会说今天背了什么经,说方丈夸了他,甚至说下山买糖葫芦的时候被狗追了。


    她把全部的希望和时间都给了他。


    在他长大之后,她也成功化形,不再拘泥于那一片方寸之地。


    这脱不开他的功劳。


    那每日的灵液与细心的照料,都是她可以这么快化形的关键。


    只是好的因并未种下好的果。


    新芽拉起被子蒙住脸,逼迫自己入睡。


    时间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中间甚至还隔着另外一段感情。


    再回想起来,纵然依然伤感,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新芽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睡得着,可这夜里另外两个人则完全睡不着。


    辜云翊从客栈离开,很快回到了天衡剑宗。


    大长老过来告诉他一叶来求过药,他记得他的吩咐,没给他那味真正的药。


    “他要金璃花,这味药只有天衡有,若无你的叮嘱,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云沧海表情古怪地看着辜云翊,“只是不知你为何不让我给一叶法师真的金璃花?若耽误了行医——”


    “不会耽误。”辜云翊道,“我给长老的药比金璃花更好。”


    “那就好。但你是怎么知道法师会来求药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云沧海有许多疑问,可惜得不到辜云翊更多回答了。


    他回了剑峰,坐在空空荡荡的寝殿里。


    这里的一切仍然维持着新芽离开之前的样子,丝毫未改。


    他缓缓抬起手掌,在心底里又一次告诉自己:不急。


    是的,不急。


    面对新芽和一叶时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没有警告威胁任何人,他是在告诉自己不急。


    他怕自己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两个字落在地上不是平的,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不要急。


    别急——


    咔哒。


    手中茶盏碎裂,沏好的茶洒了一手。


    辜云翊静静看了一眼,还未曾做出什么反应,先听见了鸣钟声。


    急切的钟鸣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所有的天衡弟子。


    辜云翊望向窗外,很快看见玄衡真人御剑而来。


    “出事了。”


    师父一进门就面色沉重地这样告诉他。


    辜云翊偏了偏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之色。


    客栈里面,一叶深夜未眠,也远远听见天衡的钟声。


    那钟声急切刺耳,天衡境内所有的百姓都跟着提起了心。


    出事了。


    上一次听见这样急切的钟声,还是妖王仍在的时候。


    自从谪妄君横空出世,妖王死于缚丝剑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急促的钟声了。


    新芽也被钟声吵醒,她疑惑地睁开眼,头有些疼。


    房门被人敲响,她拉开帷幔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时她看见了一叶。她在天衡三年,自然知道这样的钟声代表什么,暂时也顾不上扭捏,下意识询问了法师。


    法师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再多的忧虑和烦恼,在看见他的脸时都会很快消解。


    他本不是天衡弟子,不该知晓内情,即便知晓似乎也不该告诉新芽。


    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春涧山出事了。”


    “什么?”


    春涧山?


    那不是合欢宗所在的地方?


    出事的自然不是合欢宗,是整个春涧山。


    原书里其实也有关于春涧山的剧情,可那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了,都快大结局了。


    新芽原本想着在那之前提前避开,最好可以劝宗门其他人也先行离开。


    可现在法师告诉她,春涧山这个时候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新芽手按着门框,有些用力,暗暗祈祷千万别是——


    “有古怪秘境现世,就在春涧山上。”一叶蹙眉说道,“此前天衡请我到前线净化魔气,我本打算今日出发,但入夜时分,前线魔气骤然消散,春涧山反被魔气笼罩。那秘境悬于整座山之上,周围凝绕浓重的邪气,周围百姓被邪气影响,已半数入魔。”


    “……”


    大结局才会发生的剧情提前了。


    新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如果说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过来吃个药,怎么秘境就冒出来了?


    新芽本能地想避开,可她想到师门,想到那内有玄机的秘境,为难片刻还是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师父他们。”


    法师点头说:“我也正要回去。”


    这意思是一起走。


    这本来也没什么,换做之前新芽肯定不会拒绝。


    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可是现在……


    “带着我可能会影响行程。春涧山一出事,各宗门高修定然会全都赶过去。法师和我同行人若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新芽的考虑非常周到,处处为他着想。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法师自行赶路还走得快一些。”


    她这样明事理,本该是合适的、为他所认可的。


    可一叶看着她就此要走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她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那时也正值夏季,后山的菩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很吵。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裙摆,裙摆被她捏皱了,她手心全都是汗,黏糊糊的。


    她说:“阿叶,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她说过几句对不起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他是和尚,是佛修,他们自相识便彼此清楚。


    不管他们之间产生怎样的俗世羁绊,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又有什么错呢。


    新芽看着他此刻明显不同之前的神色,心底这样想着:他又有什么错呢?


    是她不该把不妥当的感情放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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