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这真是——


    新芽突然感觉到什么,慢慢拿开了捂脸的手。


    视线缓缓上移,看见身边有人的瞬间,她吓得缩到了角落。


    辜云翊回来了。


    他回来了,就站在她身边,看她在蒲团边纠结打滚,挣扎难受。


    他手里端着药碗,药碗里熟悉的液体波光粼粼,一如往常。


    新芽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


    她一直知道辜云翊走路没有声音。


    他修为高深,没几个人能感知到他的去留。


    可往日她总有种独特的直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今天她满心烦乱,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自然也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目相对之下,新芽思绪凌乱,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辜云翊大约看出了她的窘迫和紧张,他像以前每次吵架之后一样,拂去之前的不愉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将药碗端过来温声道:“该喝药了。”


    昨日的药出现时他不在,新芽赌气没喝。


    今天他在这里,药也在这里。


    她想到昨夜分别前自己说的话。


    ……或许是个机会。


    若能和离,她就可以在东窗事发之前,名正言顺地离开他和天衡剑宗。


    等到事情暴露之后,她已经远走高飞,就算逃不过谪妄君的追捕,也能拿自己主动和离的事情找补。


    她有悔改之心,在铸成大错之前将清白身份和冒充的位置还给主角,借此或许能求一条生路。


    ……太难了。


    救命。


    明明不是主角,主角遭受的苦难她是一点没少受,主角的光环她是一个都没有。


    太惨了。


    还没被制成妖奴已经开始惨了。


    就算失去记忆那段时间,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天衡剑宗小师妹的时候,她也过得不好。


    她真的没享受到多少女主的福利,好冤啊。


    新芽眼圈发红,她盯着那碗药,知道这药不能再喝了。


    眼前这个人也必须要远离了。


    新芽抬起眼,鼓起勇气与辜云翊的双眼对视。


    她至今还记得,辜云翊带她回剑宗的时候,问她现在叫什么名字。


    她下意识说:“我叫新芽。”


    人失忆了,可本能还在,还记得本名。


    他点点头说:“那便还用这个名字吧,免得你不习惯。”


    她当时觉得他好贴心。


    原书里女主坚持改回本来的名字,要和过去的波折彻底切断联系。


    她就没那个节气,就这么顶着本名往上冲了。


    反正都这样了。


    反正都这样了!


    新芽咬咬牙,别开头说:“我不喝了。”


    辜云翊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他将药往前一送,一字一顿道:“喝药。”


    新芽想说什么,辜云翊直接道:“不管你要同我如何,都要先喝药。”


    ?


    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纠结这药干什么?


    等她身份暴露,这么好的药材他才舍不得给她喝。


    她现在少喝一顿都是少背一些孽债好吗?


    他都是要讨回去的!


    新芽坚持地把他的手推远:“我不喝,这药我以后都不会再——”


    “喝、药。”


    一字一停地清晰命令下达。


    手腕被用力抓住,顷刻间出现一道红印。


    新芽错愕地抬眸,看见谪妄君近在咫尺漆黑而沉寂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药不能停药不能停今天掉落66条评论红包!


    第4章 004 “你能不能别杀我。”


    对视的刹那,神性与邪性在辜云翊眼底交织,新芽几乎辨别不出哪方更胜。


    错觉吗?


    眨眼的瞬间,他又和平时一样中正平和,循规蹈矩,看不出任何瑕疵来。


    是错觉。


    新芽愣愣地看着送到唇边的药碗。


    辜云翊将药碗抵在她唇边,放轻了语气,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一个细微而文雅的笑意来。


    “新芽,喝药。身体要紧。”


    新芽:“……”


    还在关心她的身体。


    可她是个骗子。


    她是假的。


    她这个身体搞成这样也不是真的虚弱,只是妖族强行伪装人修遭到的反噬罢了。


    往日里理所应当发脾气的底气没了,新芽的心态失衡,表情有些扭曲。


    可三年来与他之间相处的习惯,也不是一夕一朝之间能改掉的。


    纵然理智告诉她克制,但本能还是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朝他发泄情绪。


    这哪里是良药?这是催命的毒药。


    是她今后会被讨回的大麻烦!


    “我都说了我不喝!”


    新芽烦躁地挣扎推拒,只听啪嗒一声,药碗砸在地上,碎成瓷片。


    褐色的药液洒了满地,溅在辜云翊玄青色的衣袂上。


    新芽猛地顿住,失控的理智回归,她紧握双拳不敢抬头。


    片刻,玄青色衣摆的主人蹲了下来,安安静静地整理地上的一片狼藉。


    就和每次替她收拾残局一样。


    他本就肤白,玄青色的衣袖更显他手指苍白毫无血色。


    褐色的药液和药碗的碎渣被他仔细收好,他不曾抬头道:“走路小心,别踩到碎瓷。”


    他站起身,微抬下巴示意道:“去把鞋穿好。”


    她醒来到现在,光顾着自身的危机,至今还光着脚。


    新芽缩了缩脚尖,将脚藏回裙摆之下。


    辜云翊见此,微微停顿几息,将手里的东西用灵力毁成烟雾,重新念了清尘诀清理过手指和掌心后,亲自去将她的鞋子拿过来。


    他重新蹲下去,在她俯视之下握住了她的脚踝。


    新芽僵硬地闪躲,被他有力地拉回去。


    “站好。”


    他握着她的脚踝,安静地给她穿鞋。


    新芽只觉一股热气浮上眼底,酸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突然好怕。


    那些迟来的恐惧排山倒海将她淹没,她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抓住了站起身的谪妄君。


    她抓紧了他的手臂,隔着玄青色的衣袖感知着他紧绷的肌肉线条。


    “我要和离。”


    她重复着自己的诉求,像是怕过了今日,明日就要被拆穿,就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们和离好不好?”


    她的音调带着酸涩与细微的哽咽,还有难以言明的畏惧与不安。


    她的眼神哀婉紧绷,几欲崩溃,面对他没有以前的熟稔与爱慕,只有无边无际的陌生和惧怕。


    辜云翊望着她,认真地观察她。


    天衡剑宗的玄青色道袍不适合她。


    她喜欢绿色,不出门的时候总在家里穿着绿色。


    不同的光线下,绿色会变成不同的样子。


    清晨的绿是嫩的,带着露水,像刚睡醒还没洗脸的小姑娘。


    正午的绿是浓的,沉甸甸的,像她吃饱了晒太阳的样子。


    黄昏的绿是暗的,融进暮色里,像她安静下来什么都不想的样子。


    月下的绿是冷的,泛着银光,像她现在的样子,哀求着远离他,让人觉得陌生。


    辜云翊喜欢绿色。


    因为绿色象征着新生和希望。


    辜云翊慢慢收回目光。


    “好。”他说。


    新芽呆呆地瞪大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激动得不能自己,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脸上本能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在因为可以跟他和离而高兴,眼角甚至湿了,称得上是喜极而泣。


    天越来越亮,阳光洒在辜云翊身上,明明是暖洋洋的颜色,却只让人觉得冷玉森然。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勾勒出一副过于完美的轮廓——肩太宽,腰太窄,整个人像一柄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剑,每一寸都是计算好的。


    辜云翊缓缓转动手腕,修长的手指虚虚握了一下,又一点点舒展开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


    新芽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她急着要和他解除夫妻关系,拉着他就要走。


    谪妄君成亲可是修界的头等大事,三年前他们的洞房花烛夜虽然不完美,可婚礼却十分完美。


    辜云翊给了她一场盛大而华丽的婚礼,几千年内修界是不会再有这样盛大的喜事了。


    至今回忆起来,新芽仍然觉得当时很梦幻很不真实。


    明明是节俭和苦修的剑宗,却愿意为谪妄君举办那么铺张奢侈的婚礼。


    明明是克己复礼的一位剑君,却愿意真的去执行这样一段婚姻。


    太不真实了。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最终也被证明确实是假的。


    全都是骗来的,全都不属于她。


    要和辜云翊和离,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新芽心知肚明,所以在拉他拉不动的时候,也没觉得多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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