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 > 第138页
    迄今为止,家玉都是这样认为。


    但光怔记得的一切却不是这样。


    光怔从很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完完全全被陈家玉改造了的人。


    母亲生他降世却不怎么爱他,他长久忍耐这种不爱,一直到陈家玉来他生命,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另一个被母亲这个造物者不爱的小孩。


    于光怔而言,这种找同类的游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有缺陷有缺憾的人其实特别好认,他早认出来她。


    成年前分别,随母亲回台湾时,他还以为陈家玉这个同类接下去的人生轨迹也会和他别无二致,他们会郁郁地长大,进入普通的一生。


    直到升入大学,光怔再见到她,发觉她已经天差地别,那时光怔在想,你的轨迹是这样,那我的也会吗?


    他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同类对同类的怜惜是即使我们不在一个族群,从不相识,我不认识你的气息你也不认识我的皮毛,但只要我们是同种,在你受伤害时我遇见你,依然会靠近你去保护你不受更多伤害,这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他觉得一开始自己对家玉就是这样。


    那种保护她不受人世戕害的欲望几乎是从基因里自发生长出来的。


    家玉还一直以为他只是相对没那么健康积极的人,大体还是很正常的。


    其实那时候的光怔装得很累,由始至终,他是个很疲惫的人,一切对外的形象都不过是一种经营,本质上他不愿意和陈家玉以外的任何人说话。


    陈家玉是同类,是「我们」,而别人是别人,和别人讲话是一件很累的事。


    光怔自己的社交欲望几乎为零,所以以前陪家玉参加那些朋友的聚会时,他笑着,心里很累,听人讲话也会累的。


    他就只想做和她一个人相关的事。


    唯一的同类家玉说你要做我真实的朋友,他就去做。


    陈家玉说你要做我的奴隶,他就任凭她发落。


    她说我们来犯错误,他就犯错。


    她说你要记得我所有的事,他就永不能忘,常常反刍,尽管与她有关的事常常割伤他。


    一步一步,光怔慢慢被她修改,改成最适合侍奉陈家玉的样子,家玉因此萌生愧疚时,光怔正为此甘之如饴,他雀跃着她好歹愿意亲手来改他,还不会罚他到阁楼上去。


    而这些陈家玉全不知道,光怔是亲眼旁观着她对他的愧疚一点点产生的,他太明白对陈家玉来说,对一个人惭愧会比爱一个人更能留住她。


    他想要的就是陈家玉于心不忍,所以光怔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卑劣的。


    他卑劣得看着她越爱越深,越愧越深,同时又不觉得对不起家玉,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交上自己的全部了。


    两个同类第一次灵肉交缠时,他垂首在她的小腹盘桓,那时候家玉问他在想什么,光怔垂首往下去,心里想着,这里应该有一根脐带连接你我的,我们上辈子应该是一母同胞,这一生我把我的养分全都给你,也是我甘愿的。


    在光怔的版本里,他们是这样一点点相爱的,那段日子里各有各的苦,但说起来还是他比她恶劣,而陈家玉更天真。


    此刻光怔伏在她肩膀,甚至在想,其实如果没有你,我大抵也会走到今天的。


    他本身就是残缺的,太早被母亲破坏,没有陈家玉也会有别的契机,甚至不需要有人来,他按原本的轨迹生活到某一天,突发奇想就会划开血管。


    但此时他绝对不要提醒家玉这件事。


    他只是一直问,此刻你终于彻底认识到我是谁,会厌恶吗?我是你的造物,世界上我只与你有关,这样子,你也还要丢下我吗?


    他问她:“你还要我吗?你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吗?可以回到我身边了吗?再等下去我就要老的不成样子了。”


    这话讲出去要挨骂,他虚岁才迈进三十。


    诚然如果家玉说不,他也不会去死,早已经过了那样的时期,作为被造物主抛弃的一个,被她抛弃的姚光怔同样可以把残局经营下去,可以体面地过完余生,依然过得比大部分人光鲜。


    只是,只是,他不想要这样。


    光怔期冀地望向自己的造物主,可陈家玉居然还是摇头。


    她居然还是要对他说不。


    光怔收回目光,突然开始剧烈地哽咽,他哑声说:“你的心真是石头,陈家玉,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了。”


    穷尽一生,死去活来,天底下哪里还有比他极端的恋爱脑,她还要他怎么做呢。


    对上他几乎哭求的质问,家玉拼命去想,自己是从什么环节开始做错的?又是从多久之前开始错的?怎么会一路错到这里,相爱的人落到这样的下场。


    想着想着,家玉茅塞顿开,她伸手去抚光怔的侧脸。


    光怔从未听过她如此温柔地说话。


    泪眼朦胧的陈家玉对他说,“我们不要再混沌混乱的在一起了,小浣。”


    在光怔的心因这句话彻底沉到谷底之前,她又把他救起来。


    “我追求你,或你追求我,我们像正常人那样老实地相爱,试一次吧。”


    “……”


    光怔彻底怔住,望着她,如蒙雷击。


    他又感觉到了,那种心往上跳,而肺腑往下沉的感觉。


    这是与宋临川见面后,家玉就隐隐萌生的想法,在来省城的路上她一直回想,宋临川对她说“我们正常人相爱,从来不会像你们那样。”


    他的言下之意会不会是在同她说,“你们太脱离正常人的轨道了,眼界太小困住对方,所以才落得这结果。”


    家玉被一句“正常人并不会这样相爱”困住,一直到此刻才确认,或许真的是这样,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家玉终于承认,在爱这回事上,他们两个次等生,坏学生,还以为自己另辟蹊径闯出了路,其实不过是醉酒走钢索,没有眼睛的泥娃娃过河,以为前方是坦途,其实已经走到尾了,这样爱下去就是在穷巷反复撞头。


    年轻的时候为了不庸俗,他们总去做一些跳出框架外的事,诚然这种离经叛道带来了许多浪漫,常人一生也不会拥有的许多体验,可那样的事好似不能做一辈子。


    家玉一直丢掉方向靠直觉走路,所以走到今天,还爱着却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


    在酒店的走廊告别那天,光怔对家玉说,他在学习怎么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不想她再来改变他,家玉爱人的方式仿佛只会带来动荡,于是那时家玉对他说再见。


    可如果她愿意从头学一遍呢,重新学怎么样不波折地爱人。


    怎么样落进俗世去爱,她可以学。


    想通了的家玉再次抬起光怔的手臂,她低头仔细看了又看,反复心疼,垂首对光怔说,“我们去做激光,打掉它。”


    光怔恍惚着摇头,如果他不想要这伤口,早就可以这么做,他对家玉说不必,这些伤口也不会太影响他的生活。


    而令他更恍惚的,是家玉突然的转变好大,她竟然能讲出这样的话,这不像她。


    “如果是以前,一个得体的人西装下面是这样的伤口,你会觉得还挺帅气的,以前的你会。”


    光怔有些不适应她突然的变化。


    以前的陈家玉会觉得这样的人格外有魅力,而此刻站在他眼前的陈家玉只是摇头,家玉现实地讲:“这会影响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什么工作?”


    这样的伤疤对他不好,家玉居然开始务实。


    光怔答非所问,只是捧着她,拭掉她的眼泪。


    “你都变得没那么有趣了,陈家玉。”


    他这样感叹,学着家玉曾经那套玩笑话去矫饰气氛,可家玉不吃这一套,她望着他伤痕密布的手臂说。


    “痛就是痛,伤害就是伤害,我们不要美化它,你不用矫饰它是艺术品,用来安慰我。”


    讲着讲着她又生出新的眼泪,骂他。


    “你好蠢,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发肤,是你在受罪,你反过来安慰我做什么……”


    光怔看她越哭越多,心疼地抱上去,反复说“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这一秒最像一对普通情人,被他抱住的家玉在想,她是不是也该对他说出那句最经典的你错在哪。


    家玉有些张不开嘴,好土,好落俗套。


    那晚家玉留宿在光怔省城的房子里。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躺在一起,互相望着对方,光怔一次又一次的去碰她的脸,举世最擅长等待的人在心里猜着,这一次他真的等到结局了吗?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和陈家玉一起躺在同样的两只枕头上对视了。


    眼泪更多的人先睡过去,家玉整个人哭到肿,光怔始终没有安慰她说你别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流这么多眼泪,他好恶劣,竟觉得这很珍贵,再多一些才好,她没心没肺的,总是冷静,总是怜悯地看着他,居然也可以为他嚎啕。


    家玉睡着后光怔竟然在想,早说他可以看见她这一面,这样的表情,他应该考虑从二十岁开始就学会割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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