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决定搬回大陆。
这几年我时常在社媒的访客记录里看到你,你没有设置任何资料,但我知道是你,除你以外,不会有人如此漫长地对我好奇了,所以我故意说许多话,让你知道我在恨你,住到你出生的城市去更近地恨你。
搬到这里的第一年,我下定决心,我们就这样在回避中无奈的前进吧,我继续做弗洛伦蒂诺,你还是费尔米娜。
你不该说话的,这样我们就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可你话太多了,你写太多东西,偏偏全让我看到,无孔不入地传到我面前,打破我永远不再和你说话的决心。
这封信到你手应该是秋天,你单方面的游戏预备进行到什么时候?我不想再这样猜来猜去了,干脆结婚好了。
你怎么说?
姚浣
2025年 夏」
陈家玉已经一整天没有走出房间,傍晚时,章舒扬犹豫着要不要去隔壁找她,却被家玉先敲门。
他打开门去,对家玉全副武装的模样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她穿一件深卡其色成衬衫,盖住短仔裤,戴了帽子,背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告诉他她要走了。
章舒扬最后一次见她,陈家玉说“我要回大陆去了。”
第85章 关于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
在马尼拉的傍晚,家玉与章舒扬告别,转身就想走。
章舒扬见她转身离去毫无留恋,嘴巴比脑子运转更快,像是感知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他叫住陈家玉。
“等等。”
家玉停住脚步,听见他问。
“我可以问吗……这个人就是那个台湾人吗?你们为什么分手?”
在他误读了另一个男生给陈家玉写的信后,问出了这样一个冒昧没有边界感的问题,因为他实在太好奇了。
章舒扬完全无法共情那个写信的台湾人。
在他的认知里,那样的话语和那样的人已经超过一段健康关系的界限,章舒扬扪心自问,再爱一个人他也绝不会放任自己进入如此不健康的状态里去。
误读那些文字后他咂舌,他十岁就脱离了中文环境,如今开始感叹中文的精简,短短半张纸让他觉得病态、波澜壮阔,甚至到了有些惊悚的地步。
这时章舒扬突然想起那句“你都不知道我被怎样爱过”,原来陈家玉说的是这种爱,他也突然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自己是最适合陈家玉的人,在这样病态的感情面前,适合仿佛成了一句玩笑。
问出这个问题时,章舒扬除了好奇还有些羞臊。
他知道自己输了且太过自信,在陈家玉眼里肯定觉得他很幼稚,但更多的是好奇,这样的两个人是如何会分开的?他还以为足够分量的爱足以克服一切问题呢。
被问住的家玉满心已经只记挂那些沉甸甸的字,姚光怔能说出如此多坦诚的文字并不容易,原本她还觉得这的天气很热,此时只觉得天潮潮地湿湿,姚浣竟然说我们的身体已经不够年轻,所以结婚,好吗?她都能想象他的语气。
于是家玉不想继续在这里聊天了,她笑笑,告诉章舒扬。
“不重要了,我打算去跟这个人结婚。”
章舒扬还有话要说,他告诉家玉,“我下一站打算去大陆。”
家玉便皱眉,见她多想,他忙解释:
“跟你没关系,我有别的朋友要见,还有……上次我说的企划,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他所说的企划是在三藩市时,他邀请家玉出演他拍摄的记录影片,这并非是一时兴起,几个月时间,章舒扬已经把灵感落地。
他善交际,语言无障碍,到每个新的目的地都会认识一票新的朋友,同性相吸,他认识的朋友们总是做差不多的文化工作,半年时间走过几片大陆,他寻觅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一群作家朋友,萌生以此为题作专题拍摄的想法,人文、风景、人生纪事,他想组织这样的共同创作。
这件事他反复和家玉聊过几次,家玉给他出谋划策,但逢他邀请,必被陈家玉拒绝,不死心的章舒扬在她离开前最后问一次。
家玉这次犹豫地更久,就在他以为有希望之际,再一次被陈家玉拒绝。
“现在的我不愿意,如果有改变想法那天,我会联系你。”
“好,好。”也算是松动了她坚定的拒绝,章舒扬雀跃地问她需不需要送她到机场,家玉摇头,说自己已经叫好了车。
坐上车后,家玉想乐天的章舒扬似乎忘了,她虽承诺改变想法会联系他,但他们从未交换过联系方式。
那时的家玉没想到,几个月后章舒扬真到了大陆,他交际的范围也超过家玉想象,不久后章舒扬竟然真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家玉离开的匆忙,在路上才开始订票,马尼拉只有周一、周五各有一班航班可以直飞大陆,最近的一班机在明天夜里。
家玉到机场附近停留一晚,住进酒店,在通讯正常的酒店房间里接到出版社的来电,告诉她网上的事,对面说你发达了,陈家玉,家玉分神想着别的事,只好说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在网络上检索,才知道她丢失的那些信件半月前被人捡到,已经不礼貌地全部发在网络上,万幸有人解码了她的名字,还没有人知道小浣是谁,彼此都更改过名字在这时候帮上了忙。
难怪他说,我找到了你在哪里。
那一晚家玉在机场附近的酒店艰难入睡,梦见她和光怔的一切底细被人尽数曝光,照片被曝露在社媒被人流传,他保守的工作受很大波及,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来探听过往,滔天巨浪在眼前了,姚光怔只是问她,要不要结婚?
家玉不记得自己在梦里有没有说要。
她在第二天夜里登机,从尼诺伊机场飞到肃城附近的市区,要经广州中转,全程需要十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红眼航班很安静,云层上的家玉用眼罩罩住上半张脸,耳中回荡章舒扬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们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在重启这段关系之前,有人来问,她和姚浣是怎么结束的。
云层上家玉似乎感到有虫洞,拉她回到那天,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光结束之前。
那是她送走了光怔,回到阳光大厦的第一天,大楼管理员在一楼的柜台里昏昏睡着,家玉推着箱子上了楼,到姚家门前,预备掏钥匙开锁,比起自己那间空荡荡的房子,她更依赖这一间,或许是一瞬间的直觉,在钥匙插入锁孔前,家玉突然想,还是先回家去一趟。
几分钟后她开始庆幸自己没有优先打开对门那间屋,因为她打开门去,看见邢晚玉在里面,像是潜伏的杀手,已经等候她多时。
家玉藏起另一把钥匙在袖中,庆幸没被晚玉得知对面的房子也由她保管,这之后的两个月她才有地方可以躲。
她们母女已近十年未见,家玉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了许多的女人,她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晚玉自然地在沙发坐下犹如在自己的家,坐下后她告诉家玉。
“陈永铭买这间屋在你名下,他死了我就是你唯一的监护人,怎么会查不到?”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搬了进来,家玉在此时无比痛恨血缘,晚玉苍老后和她不遑多让地瘦弱,家玉撵她出去时她揪住家玉的胳膊,开始咳血。
她说她病了,没多少时间了。
对着女儿圆圆睁着,对她怒目而视的红眼睛,晚玉说:
“你就让我住在这里吧,我打不动你了,你不觉得快活吗?”
像是被她说到自己最邪恶的部份,家玉放下了往外推搡的手,的确,她比母亲还要高了,又静静对峙了许久,家玉跑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母亲是她最大的心结,久久纠缠着她,家玉想起永铭死前的样子,一日比一日更消散在人世间,如果看着晚玉这样一点一点地死掉,她会不会就可以放下?
家玉任她住了下来。
住进来之后,晚玉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已经打不动家玉,对这个自己虐待过的女儿,她已经没有时间弥补,不久于世,她也没有什么想弥补的,只求最后有个落脚处,便开始像不亲近的熟人一般相处,有求于前夫养大的女儿,她便讨好家玉。
她示好的手段是煎两个蛋放在餐桌,淋一圈拓东酱油,小时候就这样给孩子准备早餐,可家玉长大了,站在餐桌前死死咬着牙,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想起来的是小时候的某天早餐,母亲突然发作,她嘴里还在咀嚼蛋白,就被拖进书房皮开肉绽。
不敢放开声哭的小家玉那时在想妈妈,你要不也给我这块死物、生肉,也淋一圈酱油。
晚玉的威力如此之巨大,她什么都还没有做,甚至在示好,家玉就已崩溃了。
家玉精神崩溃的同时,晚玉的身体也在崩溃,只是家玉从不问她,“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她说自己要死了,家玉就当她是生了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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