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过性发泄出来的是一种滞重的不甘,他不甘心,于是总用身体去问家玉,你怎么能这样抛弃过我?难道我奉上一切不够讨你欢心吗?
姚光怔已经二十八岁,用身体问出这个问题的姿态比二十出头的时候和缓许多,作为陈家玉的丈夫,他已经学会了不逼迫,明白了妻子从她母亲那里学到的爱就是不稳定的,因事情永远无法抓稳在手心,才清楚明白,才恳切地说这才是爱。
翻滚入巷,把家玉压在身下的软皮座位上,上面垫了车里的备用盖毯,光怔低头看,时间在陈家玉身上着无色的墨,什么也没有刻画、改写,身体交叠,他听见家玉在耳边说:
“小浣,我们离2028要比2018更近了。”
风停雨住时,穿好衣服的家玉打开后座的车窗,头靠上去,森林的气味清洗肺部。
或许是夜晚太安静,四下无人的湿地太安全,她居然开始思考“我们会不会过得太无聊了?”
除了光怔工作,结婚后所有事情在两所房屋之间发生,她和光怔好像都养成了习惯,不会在外面待太久,轻易像躲进安全屋一样跑回家里,有彼此所在的家里,吃饭睡觉,大被同眠。
光怔的脸贴在她轻轻起伏的柔软腹部,低声说,“平静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聊的。”
家玉把头探出窗外,感叹道,“好久违的氛围。”
这种躲在时间的缝隙里做一些亲热的事,已经很多年没再有过。
晚饭时陈女士还问过,他们大学时的那些小长假,光怔总懒得回台湾去,那时候还以为是他嫌往返太麻烦,现在全找到了原因。
陈女士说“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时,家玉和光怔在餐桌这边对视一眼,想起了许多事。
那时候他们如今晚一般,躲在时间的缝隙里,争分夺秒地偷情。
陈家玉交太多朋友的后遗症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姚光怔是陈家玉的哥哥。
因此他们不能在人看得见的地方牵手,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恋爱交往,不能作人群中被人嫌弃的、光天化日下亲密的一对。
所有人都开始察觉到陈家玉痛改前非,进入了一段稳定的持久的关系,却找不到对象是谁。
她身边除了姚光怔这个哥哥围在周围,始终没有其他人出现,知情的一两个人也只是讳莫如深,静待他们发展。
很长一段时间家玉回想,都觉得她和光怔甚至不能算做分手,因为合常理的交往关系从未开始过。
非常规的关系带来更澎湃的荷尔蒙,家玉带光怔做了更多打破规则的事,犯了更多背离秩序的错误。
比如躲在没有人的公教楼顶接吻,变成第二对松鼠情侣,比如家玉下课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去找一个怀抱,长久窝进去,同手同脚,同吃同住,直到天暗下去,脱掉了衣服,接朋友电话时,朋友疑惑着问她“这么晚你在锻炼吗?”
在欲望最澎发的年纪过这样荒唐的生活,家玉的身体开始吃不消,很多次躺在床上差点晕倒,在最极致的时刻叫停,告光怔“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光怔会紧张地停下,生怕碰伤了她。
他检查她的心率和呼吸,已经快到要昏死过去,家玉虽然没有求生的意志,但也不想草率地死在这种时刻,让他蒙上一生的阴影,这样的事她只在新闻上见过,她不要去做嫖宿猝死的老头,多不体面。
休息够的家玉要和光怔约法三章,不能这样太频繁地进行,可这样的年纪很难做这种商量,光怔低头吻住她的嘴,把未完成的约定直接否掉,挺身进行下一轮。
那时候的家玉想,在这样肆意地挥霍过青春权力、支配过自己的肉体后,死亡变成了一件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坦然接受的事情,她想做的事几乎就快要做完了。
回想起那半年,家玉会称那是她人生的回光返照时刻,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命运总会高抬贵手放你度过一段最快乐的生活。
在回光返照时刻结束之后,所有事情急转而下,像是宇宙坍缩,你说不清它是在什么时刻发生的,反应过来时变故已经袭面而来。
不想去回想以后那些痛苦的事,家玉把头从车窗外收回来,已经快要午夜,热岛效应不管用了,气温降地更低,家玉动一动身体,提醒贴着她的光怔,该回家了。
光怔重新发动汽车时,又累又困的家玉躺在后座,盖着他的长外套,在回家路上就睡了过去。
家玉只在停车时醒过一瞬,朦胧中抬起头,透过紧闭的车窗看见楼下的昏黄路灯,知道自己到家了,却像个孩童一样躺着不动,等大人来抱。
光怔停好车,打开后座车门,俯身用外套把妻子整个人包裹好,抱起家玉上楼去,整个过程熟练地不可思议。
到家时陈女士已经睡下了,家玉想他们回来地这么晚,陈阿姨如此聪明,应该会猜到他们去做什么……
这样想完,她尴尬地紧闭上眼,把头扎进丈夫的怀抱里,光怔看她这两下动作,猜到了妻子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提醒她。
“这时候当鸵鸟好像有点晚了。”
家玉不和他斗嘴,人缩在外套里不出声,手却在掐丈夫的手臂。
光怔抱鸵鸟小姐进浴室,替她洗漱、洗澡,换上睡衣,刷牙的时候家玉反应过来,抬头感叹,“好像又被你当成儿童对待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脆弱到可以轻易折断的陈家玉了。
光怔站在她身后,通过镜子和她对视,他笑着凑近,压低声音提醒她,“在你没力气的时候,我还是乐意效劳的。”
“流氓。”家玉轻声骂他,这么多年她始终想不明白,怎么全世界都看走眼,会以为姚浣端正稳重,难道是因为他的长相太能唬住人?
家玉没有执着于想通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因为她实在太累太困,沾上枕头就睡过去,
睡醒时手机推送提醒,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
光怔明天就要开始工作,陈女士也说自己打算回台南去了,她始终不习惯大陆,呆了几天就想要走,拉着家玉的手说“今年就到台南过年吧,等他年假,你们一起回来,我们去花莲。”
家玉点头答应,其实她也许多年不再过年,不庆生也不庆祝任何节假日,就这样在人间苦行。
今年或许可以不一样了,以后可能都不再一样。
离开大陆前的最后一天,陈女士想去看他们结婚的教堂,在彻底接受家玉和光怔结合后,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来大陆的行程晚到了半天,令那排至亲才坐的长椅空着。
家玉刚好想要回家一趟,三个人一起出了门,下楼才发现,光怔的车已经前后左右被塞得严严实实。
幸好这城市够小,步行过去也不过十多分钟,家玉走在前面,让空间给他们母子单独聊天。
偶尔回头看,能看见陈女士在嘱咐着什么,家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丈夫一直“嗯”,把母亲的话尽数答应下来。
还有两个红绿灯就走到小教堂所在的街口时,掉以轻心的家玉迎头撞上一双冷眼睛。
来不及走开,对方已经往她身后望去。
家玉回头看,丈夫和陈女士正跟上来,那一瞬心如死灰。
她心道要是早知道这是又一次回光返照时刻,昨晚应该整夜拉着他说话,不要睡眠。
他们就应该永远困在昨晚那场雨中。
?
第64章 This Is Who I Am.
家玉不太清楚这不必要的饭局是怎样开始的。
她和丈夫坐在一起,冰凉的手在桌下交缠,光怔紧紧牵着她,应对这一场鸿门宴。
旋转圆桌上与陈女士对坐的,是她的姨妈。
刑芳雨的眼睛在紧张的家玉和这对看上去并不难说话的母子身上转,在侍应生上第一盘菜的时候,终于开口。
“没想到你们还是结婚了。”
简单的一句话引三个人皱眉,首先是不知道情况的陈女士。
在被她观察时,姚陈静澜同样观察着这位第一次见面的中年女人。
与家玉六分像的女人是家玉的姨妈,为数不多的长辈,他们在街上碰巧遇到,好颜色地打了招呼,寒暄几句,这位刑女士就邀他们一起吃一餐午饭。
当时家玉的表情并不好,姚陈静澜看在眼里,但顾忌伦理纲常,两个人都结婚了,双方长辈总要见一面才说得过去,于是她应下了邀请,四个人一起坐在了这里。
家玉的姨妈开口讲第一句话,陈女士就明白了她的态度,她是不赞成这一场婚姻的。
家玉冷着声音叫一声“姨妈”,还想要说什么,陈女士将手伸到她膝盖上,盖住家玉另一只手,示意她不要争执。
夹一筷子鱼片到家玉碗里,陈女士笑着示意她,“先吃饭吧。”
家玉闭了嘴,听话地提起筷子,姚陈静澜再转头对上对面坐着的人。
这一幅亲密的画面落在刑芳雨眼里,离她想要看到的画面相去甚远,脸色自然又冷下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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