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 > 第62页
    “我昨晚对你那样说,并不是想要伤害你,小玉,我也曾养过你,当你也是我的孩子。”


    她这样说话,家玉就忍不住想掉眼泪,想要道歉,可她才答应过光怔,这一生不再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陈女士抢白她欲言又止的踌躇,继续说着自己。


    “实话讲,在他回到台湾后,消沉到底的那段时候,我很愤怒。”


    ‘愤怒’二字打在家玉身上像是极刑,家玉把头垂地更低,地心引力更加厉害,第一滴眼泪终于掉下,打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那时候整天在想,想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我的孩子被改造成这样子,他一直以来都是个很正直健康的孩子,我愤怒于一场失败的恋爱改造了他,去往一个坏的方向。”


    她说到“正直”和“健康”的时候,家玉接近透明的脸色一时变了颜色,有些细小的困惑,抬起眼看向她,想的是原来光怔和他的母亲亦不是绝对交心,否则怎会,陈女士竟觉得他正直、健康。


    明明是在谈他们是否可以在一起的事,家玉却由此惊觉,原来光怔对待陈女士,和她对待永铭相同。


    她隐藏了大部分真实的自己,与永铭相处,于是永铭眼里她永远是最乖巧懂事的那个,只在永铭身死之后,家玉在他的碑前痛苦地说,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你一生与我没有相识过,应该会对我很失望。


    她这样对永铭,是不想永铭伤心,不想他看见,最爱的女儿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坏掉这个事实,光怔并不和她一样,为什么也这样对待母亲?


    这是家玉第一次抓住光怔隐去的那部分自己的线头,却找不到更多线索,只清楚地认识到,原来陈女士也并不十分了解儿子。


    但家玉没有立场去提出任何疑问,就像光怔从不探听她和永铭,至亲至疏,那也是他们母子的事,家玉只低头,继续承接陈女士回想往事时回潮的愤怒。


    这位愤怒又平静的母亲说,“我并不是不同意你,小玉,只是我无法接受,那样伤害过他的人和他结婚,而那个人居然是你,所以我给你发了那样的信息,你不要怪阿姨。”


    家玉讷讷地点头,道,“我明白,阿姨,我明白。”


    她一点也不怪陈女士想要他们分开,没有立场,换做是家玉自己来作这个母亲的角色,会比陈女士还极端很多。


    陈女士继续讲,“我原本打算,我一定要你们分开。”


    家玉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绞地发白,一言不发。


    这些年过去她早能利落地处理与人交际的事,对友善的可以游刃有余地相处,让自己不舒服地就给冷脸色,可是面对陈女士,好像又回到一个做错了的孩子,家玉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女士看着家玉黯然失落的模样,想起昨夜。


    她不愿意对家玉讲,发生了什么使她一夜之间转变态度,其实是昨晚光怔回家,敲她的门。


    姚陈静澜开门去,看见他端一碗面站在门前,这才发现他已经彻底长大、成熟,成了可以照顾所有人的角色。


    姚陈静澜为孩子长大高兴,又想到他为什么这样成熟,成熟又痛苦,又失望地叹气,这一整件事里没有人做错,感情失败就会分手,年轻的小玉也没有做错,只是她的孩子受到伤害了,而她的孩子向来是个什么也不说的,一个人应付痛苦。


    光怔在母亲的房间里坐下,安静等她吃完,等到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对她说。


    “妈妈,”自成年后,只有在非常需要帮助的时候,光怔才会这样叫她,一次是大学时给她打电话,告家玉生病,他有些撑不起她了,一次是告别台南,要到大陆生活定居,一个人走,他说我的心在那里,之后就是这一夜,她儿子看着她,说“有些事你亏欠我,还记得吗?”


    姚陈静澜擦嘴,想起来一些不愿意面对的事。


    这一场谈话后,姚陈静澜忘了自己如何手脚冰凉,只惊憾他居然全记得,二十年来一字不提的那些事,他全部都没有忘记。


    光怔用旧事重提换来对母亲低姿态的威胁,他告她“允许我们在一起,不要伤害她。”


    比刚才家玉在的时候不同,这时候他的眼色冷了许多。


    姚陈静澜给家玉的消息已经发出去半小时有余,已经没有了撤回的时机。


    家玉呆坐的夜晚姚陈静澜同样没有睡着,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光怔对家玉的决心。


    万幸在第二天转醒后收到家玉回信,约她单独见面,就来了这里,此时她开口,想把险些要伤害到这半个女儿的话撤回。


    一双儿女已经过了二十五岁,但在她眼里还是孩子,陈女士想,自己总是比他们更成熟的大人,两双父母只剩下她一个人,天与地已无甚可以依靠,她还怎么能去做阻碍。


    想清楚,姚陈静澜开始为给家玉发的那条信息后悔,这一定刺痛了她的另一个小孩,后悔的陈女士伸手过去捧住家玉的脸,替她擦掉眼泪,道,“小玉,给阿姨一些时间吧。”


    “我需要消化一下这许多事,我们先像以前那样相处,我不阻拦你们结婚,只是婆媳……太奇怪了,我无法适应,我还当你是我的女儿,暂且先这样,好吗?”


    家玉怔怔地开口说什么,开口却讲不出一个字,扑进她怀抱里痛哭起来。


    在这幅怀抱,家玉比在光怔面前哭得安心,尤其陈女士拍她的背,像回到小时候,家玉第一次在人前放声的哭,一直哭到累,陈女士抱着她,不住的说你受苦了,我的孩子受苦了。


    等家玉的情绪平静,陈女士已经回到能做主的母亲角色,她说“我先回去,叫他下班来接你,回家里吃饭吧。”


    她说的是“回家里”,家玉便又想哭,被她打住,说“停,再哭眼就肿了,又要有人伤心。”


    她提醒家玉,你再哭就要被你小心眼的丈夫看出来了。


    家玉送走陈女士,送到楼梯口,两个人紧紧拥抱,目送陈女士下楼,却没有按照陈女士说的,叫光怔来接她。


    家玉回到房子里,看看时间,光怔应该快下班了,她准备去接丈夫,再和丈夫一同回家里吃饭。


    肃城已经开始大降温,陈女士走前还摸摸她衣服下面细瘦的手臂,提醒她多穿一点再出门。


    家玉穿上毛衣,再找厚的外套,给自己加厚衣时家玉想,这样的尘世普通幸福,家玉从未幻想过此生能在自己身上发生,如梦似幻,很不真实。


    穿好外套时,家玉收到陈女士的信息。


    ——他在楼下等你。


    家玉匆忙换鞋,跑到楼梯口往下望,看见一个黑色高大身影站在楼下,陈女士先离开了,留下光怔一人。


    灰色的湿冷阴天,他穿黑色大衣,静立在单元楼外做风景线,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看上去有型又严肃,没有抬头看楼上,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楼梯出口。


    光怔已经站在这冷风里有一会儿了,迎面遇上了下楼的陈女士,送走了母亲后并没有上楼,仍然站在原地,一直到陈家玉跑下楼的声音清晰传进耳朵,她走路的声音比别人轻一些,他听得出。


    十几秒后,妻子出现在面前的楼梯上,急慌慌朝着他跑下来,光怔不去迎,站在原地敞开双手。


    家玉跑完最后半层楼,在最后三级台阶处纵身一跃,扑过去给光怔接住。


    她是砸进他怀抱里的,于是抱得很紧,光怔远远就看见她的红眼睛,抚摸她后脑,“你几岁了,陈家玉?”


    还像孩子一样飞扑到别人怀里。


    家玉以问代答,问他,“怎么下班那么早?”


    她过日子太马虎,光怔提醒她。


    “中秋假期了,小姐。”


    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总会提前下班的。


    家玉又问,“为什么不上楼?”


    要不是她看到陈女士的信息,他准备在这里站多久?


    光怔含笑的眼色隐去了,手也停住,只是仍抱着她,他说“我在等着看,看你会不会骗人?”


    他知道母亲和陈家玉单独见面了,也知道大概会聊什么,所以站在楼下等,等着看她会怎么做。


    家玉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会骗你什么?”


    她看不见光怔的脸色,只听见他郑重的话。


    “我站在这里想象,你会去接我下班,还是打电话让我来接你,如果……如果你拖着一只箱子下楼……”


    他凑在家玉耳边,“那你就死定了,我们俩就都死定了,陈家玉。”


    ?


    第61章 永别了,武器


    不像以往那些无力的威胁,不是在拿她完全没办法的时候才说“我要掐死你”,家玉明白,这一次他在说真的,她在光怔怀里仰头。


    “懂了,你站在这里等着当刽子手,等我自投罗网呢。”


    她形容得很准确,光怔坦然地点头。


    “嗯,还好你识相,没有让我逮到机会。”


    光怔用手指去碰她红色的眼尾,她们聊什么?她应该哭了好一会儿,“现在去哪,直接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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