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看都没看脸色更加难看的刘震,难得地说了一长段话:
“有关系。我父亲以前就在这里工作。他曾经在厂里出了事故,被认定为二级伤残,前几年去世了。”
“厂里当年的事故结论是操作失误,可我家一直不认可这个结论。”
程述停顿了一下,林霓也愣了一下。
她知道程叔叔的事故,也知道那场事故改变了程述一家人的命运。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中间还有过一个“不认可”。
程述继续开口:“所以我小时候对工程两个字的理解,并不是宏大的建设,也不是宣传片里的发展速度。它是很具体的东西。比如一条该存在的护栏,一块该被检查的盖板,一份不应该被省略的安全记录。”
见震惊中的林霓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出来圆场,刘震干脆直接走进镜头:
“程老师,我们非常理解你的心情,程工的事情我们也很惋惜。铁西这些年确实经历过发展的阵痛,我们也一直把这么沉痛的安全生产教训作为警醒,现在也在谋转型、谋发展嘛。”
没给程述回答的机会,刘震让许愿直接进入到下一段不痛不痒的提问中。确认这一页终于翻了篇,他才走出画面,把镜头又还给了程述。
刘震走过来的位置离林霓并不远,也因此,林霓得以清晰地捕捉到了刘震压低的声音:
“成片里把程老师刚说的那些剪掉。工厂宣传这块,他实在不想说也没事,后期找素材拼一拼。现在AI不是挺方便吗?做个旁白效果也差不多。”
原来所有真正痛苦的东西,都可以被一些体面的词覆盖过去。
事故可以叫作安全生产教训,伤亡可以叫作发展阵痛,人的一生支离破碎,都可以被归纳成时代转型中的个体样本。而那些伤口和疼痛,还可以被巧言令色地加工,供人装裱、吸血、重新配上积极向上的旁白。
林霓突然感到一阵愤怒。
她刚刚说了什么?
要程述体面,要他尊重工作人员,要他好好配合,把流程走完。
她愤怒于自己的听力太过好用,愤怒于自己居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递出去的台阶,对程述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更愤怒于她多年沾沾自喜、引以为傲的体面,让她到了此刻,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愤怒。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镜头前面。
她刚刚要程述尊重的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霓麻木地走到程述面前,摘掉了他的领夹麦。
刘震愣住:“林老师,你这是……”
林霓把领夹麦扔到他怀里:
“刘主任,你用AI拍吧。”
“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才发现程述还站在原地。
林霓又折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在所有人震惊又困惑的眼神中,拉着他往厂区外走。
程述没有挣开,也没有问她要去哪。
走到车边,林霓才发现车钥匙还在程述手里,于是朝他摊开手。程述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把钥匙放进了她掌心。
林霓当时只顾着生气,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位被解救的公主其实配合得过分。
她拉开车门,把程述塞进副驾驶,然后回到驾驶位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直到她开着程述的车,带着他走出好远,这阵愤怒才终于缓和下来,她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述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
她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他。
程述也在看她,他好像一路上一直都在这样看着她。
林霓忽然有些紧张。
她像是一个英勇的骑士,带着受伤的公主逃离恶龙。公主逃脱后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是感谢?是感动?还是一段长长的、迟来的追忆?
在林霓隐秘的期待之中,程述慢慢地眨了眨眼:
“你走错路了。”
林霓:?
错愕了半分钟,林霓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怒气冲冲的,以为你有自己的安排,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霓这下真的无语了。
下午四点,东北的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这条人迹极少的岔路全是冰雪,路面被冻得发亮。厂区轮廓已经遥远得隐入雪雾,只剩几根烟囱沉默地竖在暮色里。
考验技术的时候到了。
林霓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方向盘,艰难地调头,试图倒回那个岔路口,把一切都扳回正途。
在这条过分狭窄的小路上,没加防滑链的车轮碾过冰面,然后车身重重一晃,向前滑去,完全超出了林霓能控制的范围。
下一秒,右前轮猛地陷了下去。
林霓:“……”
很好。
骑士带着公主逃离恶龙的第一站,是掉进雪沟。
第三十一章 不心虚的亲密老友
车轮不知道第几次在雪坑里空转时,林霓终于意识到,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她足够用力,就真的被扳回正途。
她已经在这里折腾了十几分钟。
倒车,失败。
小幅打方向,失败。
最后她凭借一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决定用“再给一点油门”创造奇迹。
可惜奇迹没有眷顾她。发动机低低轰鸣,右前轮在冰雪里徒劳地转了几圈,反而把自己陷得更深。
林霓也陷入了更深的烦躁。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平静得像局外人的程述,暗暗把这位副驾驶也划进了事故责任方。
她甚至开始迁怒。怎么会有人在冰天雪地的老路上,不给车轮装防滑链,还冷眼旁观她的一切努力?
就在这股烦躁层层堆叠,即将爆发之际,程述解开了安全带。
林霓看向副驾车窗,没什么好气地提醒:“那边的门被树枝卡住了,出不去。”
程述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忽然倾身靠近,沉默地握住了她手里的方向盘。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车厢里只有车载屏幕幽幽亮着。那一点微光落在程述脸上,勾出他清晰的侧影。
太近了。
近到林霓能看清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
也近到她甚至分不清,车窗上慢慢浮起来的雾气,到底是因为外面的雪夜太冷,还是因为此刻车里的空气太过逼仄。
她下意识想松开方向盘。
程述却看着前方,低声开口:“别动。”
林霓一僵。
“踩油门。”他说,“我帮你打方向。”
原来是这个。
林霓莫名生出一点恼羞成怒的气闷,深吸了一口气,照着他说的踩下油门。
程述从副驾倾身过来,姿势并不方便使力。也因此,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难免几次擦过林霓的手指。
每一次触碰都很短,短得像是错觉,可偏偏又真实得让人心烦。
林霓想让他停下,又找不到合适理由;想把手收回来,又显得欲盖弥彰。最后只能绷着脸,任由那点短暂的触感,一下一下,像不受控制的火星,落在她的神经末梢。
车轮再次挣扎。
依然毫无悬念地继续空转。
几次尝试后,林霓终于松开油门,程述也松开方向盘,重新规整地坐回副驾驶,好像刚才那点逼仄的亲近,从来没有发生过。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林霓盯着前方没有一点光亮的雪路,万念俱灰地下结论:“叫交警吧。”
程述看了一眼手机:“叫交警,还不如叫他们来。”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刚刚被她抛在气化厂的一众人。
林霓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逞能一时爽,现在又要灰溜溜求人帮忙。
可她也明白,程述说的是对的。月黑风高,无人经过,继续困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她认命地摸出手机:“我给刘主任打一个。”
“不用。”
程述低头打字,语气自然:“我给许愿发定位,让她们过来。”
像是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这样没那么尴尬。”
正合她意。
林霓收回手机,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程述这份体面。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想,既然要找许愿,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70°N。
她的知心网友终于上线,他引用了她那条长长的“我朋友”的问题:
那你的朋友,对他有超出朋友的想法吗?
林霓下意识抬头,做贼心虚般瞥了一眼身旁的程述。
他还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眉眼间,神色平静,丝毫没有留意她的动作。
林霓这才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这位老干部朋友,问得实在太直白。
可她病症紧迫,急于求医,只能硬着头皮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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