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霓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重新回到身体里。
“你什么时候还会泡这种东西了？”
程述低头整理领夹麦，语气平淡：
“早上我妈装的。”
林霓谢了一声，心想也是，程述怎么看都不像会主动研究红糖姜茶的人。她把保温杯递回去，程述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原本没在意。
直到五分钟后，程述又拿出杯子，拧开杯盖，低头喝了一口。
林霓的视线正好扫过去，然后脑子空了一瞬。程述不是不能喝，可是，那不是她刚刚喝过的杯子吗？！
程述却神色如常，喝完便重新塞回口袋里，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林霓硬生生忍了下来，脑子却纠结个不停。
她嘴上说着想要搞砸他的婚约，也不是没做过故意越界的事。
租房子、扯领带、说几句不清不楚的话，都可以。那些是目的明确的试探，她随时都可以抽身。
可同喝一杯水，不行。
它太自然，也太像过日子了。这让她无路可逃。
他们小时候不是没分过一瓶汽酒、一袋酸奶，甚至一根校门口的烤肠。可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程述已经是戴过订婚戒指的人，哪怕那枚戒指此刻不在他手上。
是她想太多了吗？像他们这样的老朋友，可以同喝一杯水吗？
朋友，林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今天格外好用，也格外不够用。
这个念头卡了她良久。
等领导终于忙完，行程终于可以启程时，出门前，程述又从口袋里摸出保温杯，拧开。
这次，林霓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程述。”
程述抬眼看她。
林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正直老友的善意提醒，而不是被那点隐约的亲密惹得心烦意乱。
“虽然我们从小也没太介意过这些，但你现在有未婚妻。”
她看了眼他手里的杯子：“你直接喝我喝过的水，不合适吧？”
程述看了她一会。
然后从另一侧口袋里，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小保温杯：
“你说你的这个？”
林霓：“……”
好尴尬。
尴尬到林霓甚至短暂地希望自己能被重新踢到外面的冷风里，风干，冻硬，最好当场失去表情管理能力。
好在领导的会议结束，一众干事带着摄影设备鱼贯而出，大楼的门开开合合，冷风一阵阵灌进来，林霓的脸正在慢慢被吹僵。
她松开按住他手腕的手，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
“挺好。有边界感，值得表扬。”
说完，她偏过头，开始认真研究宣传栏上那张去年冰雪文旅节的合影，仿佛里面藏着什么重大商业机密。
这次没有任何阻挡，程述拧开自己那只杯子，终于喝上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很轻地问：
“有未婚妻这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吗？”
林霓淡淡嗯了一声：
“影响挺大。虽然我不支持这门婚事，但如果你真的要和她结婚，我们最好还是有点边界感。”
当然，我主动的不算。她在心里悄悄补了半句。
程述垂眼，拧紧杯盖。
“昨晚我回北城，是因为关清婉问我，我和她这样下去，还有没有必要。”
林霓顾不上刚刚的尴尬，猛地回过头来，她这下真的愣住了：“怎样下去？”
“婚礼，两边家里的安排，还有以后。”
他说得平淡又含混。林霓一时分不清，他到底讲的是感情，还是某个流程要不要继续。
可她的脑子已经先一步替他补完了剩下的意思。
“先不结婚了吗？”
“还是要分手？”
“为什么啊？”
程述看着她满脸的问号，唇角轻轻扯了扯：“我要回答哪个？”
林霓这才意识到自己关心过度，捡了重点：
“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程述抬眼看她：“还没回。”
“为什么？”
程述把问题转到她头上，语气平静，却偏偏问得像真有疑惑：
“你不是说，我们之间要有边界感？这么关心合适吗？”
没等林霓再次露出尴尬的神情，他又开口：
“不过既然你这个朋友这么关心，那能不能给个建议？”
林霓的心莫名悬起。
下一秒，她听见程述问：
“我要怎么回答她？”
第二十九章 立刻，马上，和她分开
林霓感到一丝说不清来由的恼怒。
是的，恼怒。
那根时刻在成人世界中紧绷的弦嗡嗡作响，试图提醒她，对面这个人也许在有意地愚弄她。
故意把杯子递给她，故意若无其事地喝她喝过的水，故意在她开口提醒“不合适”后，再把问题抛回来。
可当她对视着他的眼神，那根震颤的心弦却又诡异地沉默下来。
这份怀疑十分没有道理。
因为程述始终安静地看着她，平淡无波，倒显得她小人之心。曾经说过她处心积虑如此可悲的程述，真的会处心积虑地愚弄她？
纠结片刻，理智终于战胜了荒谬的直觉。
于是她收回蓄势待发的尖锐触角，随口搪塞：“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程述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答，点了下头，推开大门往外走，只有余音落到她耳边：“那你好好帮我想想。”
她好好想想？
这件事什么时候成了她的课题？
她处理感情关系，一向简单明了：想要、得到、烦了、离开。至于反复拉扯、纠结要不要走下去，那都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更何况，她的回答明明显而易见，程述却偏要问她。
作为朋友，她应该让程述慎重，让他不要因为一时情绪毁掉一段婚约，也不要让两边家里难堪。
作为林霓，她闭了闭眼，答案呼之欲出——
分开。
立刻，马上，和她分开。
/
“分开？！”
镇办公室的刘震主任声音陡然拔高，“程老师，这可不能分开走！去气化厂那条路现在没人修，雪化了又冻，车轮一打滑，谁都说不准。”
林霓一走出大楼，就听见这句“分开”。
那两个字刚在她心里落地，又被人当众喊出来，像谁隔空给了她一记响亮的回声。
林霓刚想打个圆场，一抬头，要劝说程述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像是生怕镇上的人不知道泼天的流量即将和好日子一起来到，今天的采访出行比之前热闹了十倍。楼前停着一排车，商务车、私家车连成一串，车上还挂着红色横幅，“助力家乡文旅振兴”、“讲好铁西故事”。
不像去采访，像去迎亲。
林霓震惊的视线从车队扫到刘震脸上，劝说的对象硬生生换了个人：“刘哥，真没必要吧？”
刘震笑得比横幅还热情：“怎么没必要？程老师现在是咱铁西的门面。大家一起去，显得正式。”
所谓大家，有的是饭局上见过的熟面孔，更多的是临时被叫来帮忙的叔叔阿姨。有人想在纪录片里出出镜，有人想拿劳务费出出力，也有人想做出成绩，在领导面前刷刷脸。
眼看程述的耐心快要耗尽，林霓看着急于刷脸的刘震，往前走了半步：
“这样吧刘哥，私家车就算了，咱们现场安全第一，别弄出不必要的麻烦。这个理由，你也好跟领导交差。”
一番讨价还价后，刘震终于不再坚持。
一行人得以浩浩荡荡地出发。前方黑色商务车开路，中间是程述的小车，后面跟两辆面包车。剩下的人在楼前意犹未尽地挥手，仿佛错过的不是一次劳务工作，而是一场公开走红的机会。
车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一半。
许愿坐在后排，怀里抱着资料夹，整个人缩得比刚才还小：“对不起啊，程老师。昨天饭局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今天又搞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镇里会叫这么多人。”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也给林老师添麻烦了。”
程述显然不擅长接这种道歉，硬挤了几个字：“和你没关系。”
于是林霓接过话茬，笑了笑：“没事。成年人表达重视的方式，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不用管这些老登，咱们下午自己好好拍就好啦。”
许愿被她逗得苦笑。
笑完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林霓正在苦寻新的话题时，程述却伸手点开了中控屏上的歌单：
“要听什么？”
上一次坐程述的车，林霓碰一下中控都被他冷声拦住。这次倒好，和关清婉闹了点不清不楚的矛盾，点歌权都开放了。
脆弱的爱情。
林霓腹诽一声，看向屏幕。歌单上全是些不合时宜的名字，朋友、旧梦、错过、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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