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点头。
孟遥憋笑。
程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好在这一段素材终于拍完。
摄像机一关,众人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去下一个场景。
许愿先收拾好,意犹未尽地打量着这间教室,突然看着墙上的一点小字笑出了声。
大家循声望去,看到墙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XXX我喜欢你
孟遥一边捆数据线一边打趣:“说不定就是程老师或者林老师写的。”
林霓正在凑近研究那糊成一团的名字写的是什么。
就听到程述轻笑了一声:“反正肯定不是林霓写的。”
林霓停住动作,好奇地转头回来,和许愿、孟遥一起等着他的下文。
程述披上大衣,语气轻描淡写:
“她当时喜欢一个初三的男生,我们班都知道。”
这下许愿和孟遥是真的很意外:“初三?”
林霓无语。
十几年了,他居然还记得这桩冤案。
/
六年级那个午后,她那沉不住气的同桌看着那个“CS”,下课铃一响,就惊呼出声:
“林霓?!你喜欢初三的男生?!”
“是谁啊?是咱们旁边那个初中的吗?”
全班同学都看过来,除了程述。
七嘴八舌的疑问声中,程述侧身转过来,像没意识到有大新闻一样,安静地在身后的书包中翻找下节课的课本。
林霓又急又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慌张地看向前方,只看到程述慢悠悠地拿出一本书,看了看,不是,放回去,又拿出一本书,看了看,又放回去。
问句越来越多,林霓只好开口:“哎呀不是初三!”
同桌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那这个C......”
她话没说完,林霓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纸条抽走塞进口袋:
“你看错了,我写的是NO!没有,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众人失望地移开目光,程述也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课本,转了回去。
只剩下林霓的同桌一脸迷茫:“啊?是吗?”
上课铃终于打响,英语老师进门。
同桌颇为同情地看着林霓:
“以后英语课咱俩别传小纸条了,你好好练练写单词吧。”
/
林霓被许愿和孟遥追问得没办法,只好把当年自己拿“NO”糊弄过去的事也简单讲了。
一行人沿着教学楼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走。
孟遥咂了咂嘴,终于听出点不对劲:“那NO她是怎么看成初三的?”
许愿“欸”了一声,也反应过来:“对啊!初三不是grade nine吗?和NO也不搭边啊。”
林霓后背一凉,赶忙干笑几声:“小学生的英语水平,不能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
许愿和孟遥对视一眼,倒也识趣,没再继续追问。
三脚架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程述肩上。
他扛着设备,慢悠悠地落在最后。
她们推开一层楼梯间的门,停下来等他。
程述却突然停在半层楼梯上,手搭着三脚架,垂眼看她。
“或者,”
他挑了挑眉,“是初三的拼音首字母?”
第二十五章 友谊地久天长
林霓早就明白了。
她最讨厌程述的地方就是,这个人十分聪明,眼力见又永远用在让她下不来台的地方。
尤其是成年之后。
她在餐馆凝视了程述半晌,总结陈词呼之欲出。
偏偏一盆酸菜血肠正巧上桌,氤氲的热气阻断了林霓的视线,却也给了她新的灵感。
林霓激动地把拳头捶在桌上——
mean nerd!
hot nerd太便宜他,cold nerd又不足以概括他的刻薄。
思来想去,还是mean nerd精准。
程述盛了一勺血肠放到她的碗里,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她:
“怎么?想明白初三的事了?是首字母?”
林霓的牙咬得更紧了几分。
在铁西小学的楼梯间,林霓随口胡诌了几句,岔过这个话题,就赶忙叫着饿,把大家都拐到这间家常菜馆吃午饭。
好不容易翻过的篇,只有程述这种刻薄的人才会咬着不放。
林霓低下头,洒了点辣椒粉,咬了一口鲜嫩的血肠,只当作听不见。
好在许愿和孟遥也在忙着检查刚刚的素材,无暇关注这场无声交锋。
程述的问句落到锅里,咕噜咕噜地沉了底。
血肠很快见了底,几个人也很快吃完,奔赴下一个站点。
林霓没问拍摄计划,把每一个新的目的地都当作返乡惊喜。
只是这一站,还是让她过于意外了。
她抬起头,看见十几年前的破败牌匾。
晓红歌厅。
歌厅门脸夹在一家废品回收站和一家空着的粮油店中间。卷帘门拉起来时,铁皮摩擦声刺得人牙酸。
拜人气稀少的小镇所赐,十几年了,这里还没有招到新的租客。
程述为了这次采访,早就提前交过电费。
孟遥试着按下墙边开关。
第一盏灯没亮。
第二盏闪了两下。
第三盏终于亮起来。
斑斓的迪斯科灯球慢慢复活,照出墙上褪色的海报、裂开的皮沙发,还有角落里那台笨重得像古董的点歌机。
晓红歌厅竟然还没有完全死透。
林霓站在门口,恍惚了一瞬。
她记忆中的灯红酒绿,和眼前的荒芜破败渐渐重叠。
曾经的水果盘、瓜子壳、劣质香水、呛人的烟味,男人喝多后的大笑,女人拖长调子的情歌,还有吧台后面永远低头写作业的程述。
如今都隐入尘烟,只有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跳动。
许愿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眼睛亮亮的,很快就进入了工作模式:
“程老师,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吗?晚上应该会很热闹吧?”
程述把三脚架放到地上,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我妈比较忙,我一般放学就先来这里,写写作业,帮帮忙。”
“挺热闹的。唱歌跳舞、喝酒吵架,每天都有。”
许愿把镜头对准他:“那你小时候会觉得新鲜吗?”
“刚开始会。”
程述垂眼看着吧台边那把高脚凳,声音很淡,
“后来就习惯了。”
“有人前一天晚上抱着话筒,唱得撕心裂肺,说这辈子非谁不可。第二天醒酒,连旁边的人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很多人在这里说过很多遍永远。但永远这两个字,在歌厅里通常撑不到散场。”
林霓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一阵粗粝的电流声,像一个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清了清嗓子。
点歌机忽然被孟遥打开了。
老旧的屏幕泛起幽幽蓝光,卡顿半天,终于跳出一列过时的歌名。
孟遥兴奋招手:“还能用!这也太复古了!”
没等她们凑过去,孟遥已经翻了翻曲库:“要不咱们拍一段还原当年歌厅氛围的素材?”
话音未落,她点下了一首歌。
《友谊地久天长》。
许愿看着监视器,兴致勃勃:
“这个特别适合!林老师,程老师,你们站到中间随便走两步,就当还原旧时光。”
林霓警惕地后退半步:
“别带上我。我小时候主要负责吃果盘,不负责才艺展示。”
可程述却已经走到了舞池中,十分听话地伸出了手。
镜头开着,两个妹妹看着,她临时助理的工作证还歪歪扭扭挂在胸前。
林霓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把手搭进他掌心。
程述没有用力,只虚虚牵着她,另一只手很有分寸地停在她后背上方,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真正碰上来。
可偏偏是这点克制,让林霓更不自在。
老歌厅里灰尘浮动,老音箱里的旋律失真、发闷,像隔着很多年传来的旧梦。
......
“我们往日情谊相投 让我们紧握手”
“但如今却 劳燕分飞”
......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友谊地久天长”
他们在一片破败里慢慢移动,步子很小,甚至算不上跳舞。
林霓抬头,看见程述垂下的眼睫。
她再次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这里偷喝过一口甜得发腻的汽酒,然后把瓶子硬塞给程述。
那时她以为汽酒就是汽水,以为永远就是明天还可以一起放学,以为她会一直和程述生活在一起。
现在想来,她错得离谱。
可此刻,程述的手还牵着她。
林霓下意识地回握了一瞬。
很快,一曲结束。
许愿兴奋地比了个OK:“这段特别好!”
林霓立刻松开程述的手,低头整理自己胸前的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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