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穿着他买下的裙子,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硬撑到最后。
因为她回到这间屋子里,发现自己除了等他,竟然不知道还能等谁。
可这些话太难看,也太像真心。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还有喝酒,吃米线,追忆一下我们纯真的童年。”
程述没有笑。
“我不去。”
林霓早就知道他也许会拒绝。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她明明已经把自己能卖的惨都卖了,把能放低的姿态都放低了。
他还是拒绝了。
和十年前一样。
她越是狼狈,他越是清醒。
林霓把那点刺痛压回去,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可以提条件。劳务费,项目合作资源,科普曝光,或者你们课题组有什么企业合作需求,我可以帮你对接。都可以聊。”
程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霓。”
她抬眼。
“你把我当作你的客户吗?”
林霓心里一跳。
“还是当作你的那些爱慕者?”
话音落地。
程述微微别开了脸,从她脸上移走视线。
像是不愿亲眼确认,这句冲动的尖刻究竟在她脸上划出了怎样的伤口。
林霓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那些旧日的、尖锐的、早已结痂的伤痕,被他重新挑开。
旧日尘灰又扑到了她脸上。
林霓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觉得我更可悲了吗?”
程述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让人难堪。
林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也是。”
“你不是看了PDF吗?那你现在应该都知道了。”
“那里至少有一句话是真的。”
程述的目光沉下去。
林霓看着他,笑意消失地一干二净:“我就是很会玩弄感情。”
她站起身。
酒意和疲惫让她身体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
她明明该继续说点什么,继续挽回,继续磋磨,继续把这场谈判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
可是她一张口,却只剩下最没用的尖刻:
“那你走吧。”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拒绝我。”
程述抬起眼,看了她很久,久到林霓几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起身拿上外套,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明天早上九点,我陪你去派出所。”
林霓偏过头:“不用。”
“不是商量。”
她终于也冷下声音,“程述,我说不用。”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再退一步。
最终,是程述先败下阵来。
玄关处,他弯腰换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开门前,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米线别剩。”
林霓没说话。
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他带进来的那点雪气,好像也随着关门声一起散了。
林霓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设好了局,摆好了酒瓶,穿着他买下的裙子,准备把他拖进自己的骗局里。
结果程述只是坐下来,陪她吃了一碗米线,问她要不要报案,然后拒绝了她的交易。
多体面。
多清醒。
多像她永远得不到的那种平静日子。
林霓重新坐回餐桌旁,拿起筷子,把已经坨掉的米线送进嘴里。
很难吃。
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到最后,胃里撑得难受,眼眶却干得发疼。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终于拿起来。
李文博发来了新的叮嘱:删掉的威胁短信要尽快恢复回来;婚纱店监控也要让店里备份;另外,如果这的确是情感纠纷报复,需要整理好完整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都很有用,也都像在提醒她——想证明自己是受害者,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
林霓逐条看完,麻木地回了个“好”,就很快退了出去。
她走到客厅席地而坐,在聊天列表里漫无目的地往下滑。
她今晚真的很需要一个不认识她的人。
一个不知道她的生活怎样天崩地裂、不知道她有多卑劣狼狈、不知道她被程述拒绝过多少次的人。
翻阅良久后,她在70°N的头像上顿住,点开对话框,打字。
岛主:你好,听众朋友。我今晚不想听卑鄙暗恋了。
发出去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没头没尾,删不回来,只好继续补。
岛主:因为我自己的烂摊子已经够精彩了。我想求一个人帮忙,却搞砸了一切。
岛主: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可能真的很擅长把别人的好意变成筹码。
对话框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林霓看着那几行消息,忽然有些后悔。
她今晚已经够难看了。
难看到连一个陌生网友的安慰都显得像施舍。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又消失。
70°N没有回复。
迟来的酒意让她头脑发木。林霓扔开手机,仰着头陷进沙发里,闭上眼。
很好。
连陌生网友也觉得她无药可救。
她平缓了一会酒意,准备起身去洗澡,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70°N。
是程述。
林霓盯着屏幕,心脏毫无预兆地乱了几拍。
她点开。
程述:你说我可以提条件。
林霓握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程述:先陪我回一趟铁西吧。
林霓感受着胸腔中没有止息迹象的心悸,怀疑自己的酒意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来愈烈。
很久之后,她忽然明白过来。
捕兽夹落下时,猎人和猎物或许是共用同一种心跳的。
第二十三章 他的临时助理
林霓以前最擅长等。
等客户回消息,等领导审批营销经费,等一只腰斩的产品重新被市场原谅。
可轮到她自己的事情时,她才发现,等清白比等工作更让人烦躁。
早上九点,她把新整理好的证据递给李文博。威胁短信、聊天记录、婚纱店现场取证,还有那份让她恶心得连文件名都不想多看一眼的PDF。
李文博一一看过,神色比她想象中更慎重。
每一项证据都很重要。
每一项也都只能换来一句:先别急,处理需要时间,再等等。
又是等。
她当然理解程序需要时间。
可谣言毁掉她的时候,却从没排过队。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林霓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那张报警回执在她手里轻轻发抖。她下意识攥紧,像攥着一张终于领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叫到自己的号码牌。
林霓麻木地抬起头。
路边除了路人偷瞄的目光之外,还多出了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降了一半,露出程述那张熟悉得讨厌的脸。
林霓低声嘀咕了句“说了不用你陪的”,脚下却还是很没出息地加快了几步。
毕竟,与其坐在北城等自己的清白排队叫号,还不如先把另一个棘手的难关解决。
从北城到铁西镇,如今只需要一个小时车程。
林霓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前方平整干净的高速公路发呆。
中学时,这段路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夏天是泥,冬天是雪。
镇上早晚各发一趟大巴,一人二十块钱,沿途要经停四五个县镇。
窄窄的过道里也挤满了人,有去北城打工的,也有像她和程述这样奔着北城一中的名声远走他乡的学生。
他们是求学的候鸟。
有些幸运的幼鸟,身旁跟着殷殷期盼的家长。
更多的却像她和程述一样,孤身上路,只能在颠簸的大巴上短暂地倚靠同行,飞往陌生的屋檐下寄人篱下。
车上永远混着汗味、汽油味和不知道谁带上来的韭菜盒子味。三四个小时颠簸下来,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
年纪还小的时候,林霓下车之后总要吐上一会。
如今时过境迁,晕车症早就好了。跟着一起变化的,还有平坦的高速马路、缩短的车程,和身下这辆舒适干净的车。
可回到这里这件事本身,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一点。
昨夜的尴尬余韵还在车厢里盘旋,林霓干脆闭上眼装睡。
感谢高速发展的基础设施建设,她只需要小装一会儿,终点就到了。
短短的闭目养神,已经足够她头脑风暴。
她想过程述让她回铁西的很多种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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