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林霓第一次去急救室,也是林霓第一次知道人竟然能流出那么多的眼泪。晓红阿姨哭得快要昏过去,一把搂住了程述。


    过了很久之后,程述木然地走到林霓面前:“他们说我爸爸掉进硫酸池里了,硫酸是什么?他会死吗?”


    林霓不知道什么是硫酸,也不知道程叔叔会不会死,但她知道要说什么。她弯下一点腰看着程述,然后学着晓红阿姨的样子把他搂进怀里:“程叔叔不会死的。程述,你信我吗?”


    林霓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一点点变湿,很久之后才听到他的回答:“好的,我信你。”


    不知道是神明显灵,还是林霓显灵,到了后半夜,人终于被救了回来。


    抢救室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林霓的父母。给程述和晓红阿姨买好晚饭和陪护用品之后,林霓和父母一起正准备离开,就感受到一阵阻力。


    林霓低头看去,是程述抓住了她的衣角。父母难得开明一回,留下了林霓,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的病房黑漆漆静悄悄,晓红阿姨哭了几个小时,终于平息了哭声睡了过去。


    林霓几乎要睡着时,听到了程述的声音:“林霓,我好害怕,你能陪陪我吗?”


    兄弟义气涌上心头,林霓用两只手支开了上下眼皮:“我会一直陪你的。直到程叔叔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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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叔叔去世的时候,他会害怕吗?会想起多年前她在病房里答应过的会一直陪着他吗?是因为这么多年的尴尬关系,才没有和她说他害怕吗?


    林霓坚信一定是房间温度太高,才会闷得胸口发麻。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听到母亲切入最关心的一点:“程述单身不?”


    林霓含混着回答:“我不知道,可能吧。”


    “你这孩子!你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这还不知道吗!”


    好在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母亲的唠叨。母亲一边去开门,一边总结陈词:“你该到结婚年纪了!程述知根知底的,还和你有感情基础,你发展发展!”


    林霓懒得应答。不管是再生疏的家庭关系,一旦到了催婚这件事上,都会自动变得丝滑。17岁时对她的学习和生活都疏于关心,27岁哪里来的立场关心她的爱情婚姻呢?


    “妈!饿死了饿死了!”


    林霓看了一眼时间。十点。过了十年,北城一中的晚自习原来还是十点放学。


    即使在客厅里,林霓也听出了孙瀚文的饥饿。


    吸溜吸溜地吃了一大碗骨汤面之后,孙瀚文才想起来和她打个招呼:“姐,你休假到什么时候呀?”


    孙瀚文对于关系的转变比她适应得快得多,即使是她先明白——孙瀚文是她的亲生弟弟,而不是舅舅家的表弟。


    也许是听到大人讨论独<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女政策时唏嘘的语气的时候,也许是上中学时妈妈因为表弟生病就无法来北城参加她的家长会的时候。


    也许更早,她就明白过来,小学时母亲去北城生的那场大病,其实是去生了弟弟。可政策之下,她公职在身,只能把弟弟放到做生意的舅舅家里,假托是林霓的表弟。


    或许是因为她的学习太好,母亲能为她做的只是送去教学水平更好的城市和中学,而孙瀚文学习太差,身体也差,母亲一边愧疚一边给他更多的照顾和陪伴。同样的中学时光,林霓在关老师家寄宿了六年,而对孙瀚文,母亲几乎放弃了工作,在北城买了房子亲自陪读。


    孙瀚文又有什么错呢?


    可林霓听着他的问话又难免多心,她走到餐厅开口:“这两周吧。我在这对你的学习多少会有点影响,我和朋友说好了,过几天就去她那儿住着。”


    母亲正在厨房给孙瀚文准备水果,听到这连忙走出来:“不用,那多麻烦人家。”


    孙瀚文才反应过来:“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霓挑了个难以拒绝的理由,语气轻松:“我说实话,妈你晚上呼噜声也有点大,吵得我睡不着。再加上她父母要出远门,她一个人住害怕,想叫我过去壮壮胆。”


    倒是母亲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了:“是女生吧?”


    林霓随口胡诌:“嗯,池夏夏,你可能不认识,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北城当公务员呢。”


    理由充分,人选靠谱。


    母亲除了嘱咐让人家帮忙介绍体制内的对象,以及每天跟家里视频一下之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说到高中同学,林霓看着孙瀚文回房的背影,思考了一会。拐到厨房,帮母亲切了切水果,自告奋勇地替她送过去。


    林霓一开门,正看见孙瀚文紧急藏起手机的动作。她摆了摆手:“别藏了,我不管你这些。”


    孙瀚文尴尬地笑笑,用好奇的话题打岔过去:“姐,金融专业好不?妈让我高考完也报金融。”


    林霓立刻制止:“千万别,学了就是49年进国军。学点AI相关的吧,不知道AI能不能火到你大学毕业。”


    想了想又开口:“应该能吧。”


    聊了半天有的没的,孙瀚文见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问:“姐你有啥事要找我说吗?”


    林霓突然变得有点忙,她摸了摸脸,吃了两块苹果一个草莓,才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


    “我不告诉妈,但有个事你得帮我个忙。”


    “我有个高中同学,叫关清婉,现在在一中当高中老师。我就是好奇啊,你帮我打听打听——”


    “她订婚了吗?”


    第六章 抢婚加油


    母亲的呼噜声从身边传来,林霓在黑暗中睁着眼,怀疑掉进了自己荒谬的诅咒里。


    作为一个常年出差的高精力人士,林霓拥有十分宝贵的生存技能——无论是在航班延误的嘈杂候机厅里,还是在深夜颠簸的网约车后座,随时随地,只要她想,就能睡着。


    可是今晚,在辗转反侧了一小时后,林霓终于放弃了挣扎,翻身下了床。


    凌晨一点,北城冬夜,月明星稀。


    林霓披了件外套,推开了次卧通往阳台的推拉门。从这套学区房的阳台向外看去,正好能看见通往北城一中必经的那条长街。


    这条路,她曾走过太多遍。


    沿着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溯游而上,马路尽头的那栋老旧的家属楼,第三个单元门五层右手的房间,就是关老师的家。


    林霓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母亲的花架上,一盆吊兰在暖气充足的室内长得格外茂盛,垂下来的叶片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可那些记忆也像这盆吊兰一样盘根错节,不用看,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随手拎起一片吊兰叶子,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在上面掐出刻痕,画下了那套房子的房间布局。


    两间半卧室。


    关老师自己一间,她和关清婉一间。程述半间——那是在客厅中用钢架和布帘圈出的一方狭小天地,只有一张单人床和窄小的小书桌,说是半间,都算抬举。


    寄人篱下的日子,连呼吸都要收敛分寸。好在,关老师家的阳台上,也有这样的一把和现在身下差不多的小扶椅。


    初中时的冬夜她也像现在这样,常常披着外套来阳台发呆,可她总是来得太迟,程述近水楼台,早就霸占了扶椅。她拉不下脸来抢,只好贴着暖气管,席地坐在程述旁边。


    到了夏天,她去阳台的次数就少了。因为天气热了,关清婉不会再把她的被子抢走,她终于能睡个整觉。


    高中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夜里去过阳台。关清婉强烈抗议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张床变成上下铺,两人各有领地。


    她睡得越发安稳,也从没想过,那些她没有出席的日子里,程述也是每天都坐在阳台发呆吗?他都在想什么呢?


    生病的父亲?操劳的母亲?还是一觉睡到天亮、不讲义气的她呢?


    林霓指尖一顿,叶片的汁水浸湿了她的手。她才终于放过了面目全非的叶子,摸出了手机。


    她点开微信,翻出被手动置底的愤怒emoji。想起今晚程述嘲讽的笑,林霓咬了咬牙,老老实实地把他的备注改回了“程述”,才点开了他的对话框。


    要在程叔叔走了几年后,才姗姗来迟地送上干瘪无力的安慰吗?


    无力感和纠结混杂成一团,就像指间上的吊兰汁液一样,让她粘腻不适,又难以摆脱。


    好在屏幕顶端弹出了几条群聊的消息提示,解救了痛苦中的她。


    霓虹小岛民(412)


    有人@了她:@岛主,岛主什么时候更新呀?最近上下班路上开车都不知道听什么了。


    看到这个群名,林霓连忙点了进来。


    “霓虹小岛”是她从大学起就在经营的一档独立播客。那时候的她穷学生一个,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更租不起高级的录音棚,但她总能发掘出最鲜活、小众的声音。


    她曾拿着两百块的录音笔,在十里河喧闹的花鸟鱼市场,伴着蝈蝈的叫声讲过名花之死;也曾爬上东灵山,在呼啸的山风和空旷的鸟鸣里聊过人生的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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