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茶突然变得恶心至极。


    她一直都很佩服郭朗的手段,为了推产品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就连暑期实践的实习生,当医生的爸、做律师的妈,做留学咨询的男朋友,不出一周就全被他引荐给客户薅了个遍。


    她只是没想到如今天地变换,客户的酒桌上,她为鱼肉。


    诡异的沉默中,林霓将洗茶的头道死水直接泼进茶盘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平静开口:“郭总,我不明白。我还没收到公司的停职通知书,所以我要休年假,回趟老家。”


    郭朗费解地皱起眉:“都什么时候了,你休年假?”


    林霓笑得无懈可击:“对啊,休假。我如果留在北京,为了自证清白,可能得去报个警。到时候事情闹大,警方通报里带上咱们公司的名字,对新产品恐怕不太好吧?”


    郭朗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林霓站起身:“怎么会?我是替公司着想。听说很多大机构的投资总监年底都会去北城滑雪,我是北城人,回去休假,顺便替您的新产品碰碰运气。”


    郭朗的神色稍稍缓和,被她一连串的连消带打弄没了脾气。他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你是北城人?那北城一中你熟不熟?”


    林霓眼皮微跳:“母校。”


    郭朗目光闪烁:“这种节骨眼可不好给你批带薪假。不过投研部年后想搞个基建主题基金的路演,听说有个备选嘉宾就是北城一中毕业的,很年轻,也很帅,路演客户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叫什么来着......”


    林霓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直到那两个字终于从郭朗的嘴里蹦出来,悬着的心死得无声无息。


    “程述。”


    “好像是这个名字,是参与过国家重点高寒铁路项目的冻土工程专家。你既然回北城,看看能不能用校友关系把这尊佛请来。请得来,你的工作也有得聊。”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霓礼貌地扯起唇角,断然拒绝:“郭总,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郭朗皱眉:“为什么?”


    林霓面不改色地扯谎:“因为他是我前男友。”


    看着郭朗明显一亮的眼睛,林霓话没停:“被我断崖分手、骗财骗色、甩了好多次呢。您没看PDF吗?玩弄感情倒是真的。”


    趁着郭朗石化在原地的功夫,林霓飞速告辞。


    关上门后,林霓鬼使神差地打开池夏夏的聊天框,凭记忆找到了那条语音,转文字:


    “对了,你知道程述订婚了吗?还是和关清婉,他们可真够长情的。”


    林霓引用这条消息,发送了“早生贵子”的表情包,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勉强也算同居过的关系,怎么不算前男友呢?


    第二章 她的灰度关系


    林霓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但坐在客户楼下的咖啡厅里,她还是感受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的北京速度。


    她端起面前化了一半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目光扫过手边那个印着“蔡嘉”logo的包装袋,那里面装着从上海一路人肉带回来的拿破仑。有名又无用、易碎又稀缺,最适合带给女客户。


    只可惜二十分钟前,原本约好在这里碰面的投资经理姐姐给她发了条微信:“小林,不好意思,临时被叫去开投委会了。年前事情比较多,咱们下个月再约吧。”


    借口找得滴水不漏。林霓刚回了一句“没关系,敏姐您先忙”,就刷到竞对公司那个总和她抢份额的男销售的朋友圈:


    “感谢前辈百忙之中抽空交流,收获满满。长坡厚雪,静待花开。”


    配图是两杯咖啡,没有名姓,画面一角却暗戳戳地漏出了对面那人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上次的拜访中,林霓还盛赞过只有敏姐才能戴出这款鹦鹉螺的气质。


    很显然,那份“活色生香”的PDF已经精准送达了各大客户的微信群。她今天声名狼藉,身上就像挂着个明晃晃的赛博刺青,人人都怕沾染一身腥。


    林霓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了郭朗这么久,不知道喝吐了多少次才攒下这点人脉。就算躲得了一时,可只要她还想在这个行业里生存,总要为新发产品找一找量。


    太阳穴的神经跳个不停,林霓几乎靠着肌肉记忆点开了通讯录,准备找个平时聊得来的客户大哥帮忙刷个门禁,去楼上再碰碰运气。


    毕竟在这种时候,也只有男人才会一边在群里鄙夷她的桃色新闻,一边为她此时此刻的到访而隐隐兴奋。


    可鬼使神差地,手指沿着她隐约有些失控的神经不断下滑,像被列表深处不知名的鬼魅勾引,一路划到了最下方。


    备注是她用来手动置底的一长串愤怒emoji。她困惑了很久,为什么只有星标好友的选项,却没有置底的功能。讨厌到不想再见,却没办法真的拉黑割舍,难道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有这样的灰度关系吗?


    她点开程述的头像。朋友圈背景是一片极地雪色,内容空空如也,只有一条横线。就像他们这几年之间始终横亘着的楚河汉界,冷冷地把她拦在门外。


    林霓用最快的速度退了出来。她想看到什么呢?他的结婚请柬?还是想确认这位“前男友”,是不是真的如池夏夏所说,和她最讨厌的仇人订了婚?


    无论是什么,那条线都画的清清楚楚,他的生活,与她无关。


    /


    “林霓。”


    林霓的思绪在雪原转了一圈,突然被这声有点耳熟的招呼拉回了原地。她心头一跳,刚抬起头就听见对面人更加确切地开口:“你终于来找我了。”


    乔一为,她的前date对象。冤家路窄,她竟忘了,他也在这栋楼里工作。


    和他的聊天记录正明晃晃地挂在PDF里。林霓明白,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她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她狼狈窘迫,要她后悔回头。


    可她给不了。


    乔一为是券商研究员,看起来却和这个行业格格不入。他内敛、理性、执拗,像是从漫长时光里远渡而来的复古特质。更重要的是,林霓对他的主动示好永远像石投深壑,听不见回音。


    他不喜欢林霓,太好了,林霓偏偏喜欢这样的单行道。


    这几乎是这几年里林霓战线最长的一段关系,十八般武艺用掉了大半才撬开了他的心门。当然,也是断得最麻烦的一段关系,譬如现在。


    林霓努力忽略掉因他而来的诸多麻烦,勉强撑起一点体面:“乔老师,我不是来找你的,我们现在也不是能叙旧的关系。”


    乔一为没有意外的神色,在她对面坐下:


    “林霓,你最好冷静地评估一下现在的局面。只要你服个软,我可以去跟你们合规澄清,就说只是情侣吵架,我情绪激动用词夸张了点。”


    林霓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竟然会觉得乔一为和金融行业不搭。他卑劣、自私、为了争一口气无所不用其极,分明最适合这个行业。


    “乔一为,你是不是写研报写疯了?跑来评估我的价值了?你那份PDF写得确实精彩。多谢,有这份出名的敲门砖,我的工作反而<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不少。”


    林霓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乔一为一把抓住了手。乔一为看着文弱纤瘦,此刻却力道极大,像是憋足了气地开口:“这几周你直接人间蒸发,连一句正式的分手都没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这么随意地对待一段关系?”


    周围的目光隐隐扫过这里,带着窥视和兴奋。


    因为他的动作,紧握着的手机硌得林霓掌心生疼。她挣扎了几下才把他的手甩开,也甩掉了仅剩的一点体面。


    林霓难得被烦得吐露真心:“因为我只享受有成就感的过程。至于结果?你很无趣,我腻了,就这么简单。那份PDF留着给你自己复盘用吧。”


    没等乔一为回答,她将手边的包装袋推了过去:“相识一场,如果你对搞砸了我的生活还有那么一丝愧疚的话,就帮我把这个放到33层的前台。”


    看清包装的瞬间,乔一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不久之前,林霓也曾带着同样的包装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是出差途中特意排了两小时的队给他带的。结论显而易见,他被她不屑一顾地翻了篇。她那令人炫目的情绪价值,如今又批发给了新的人。


    林霓没有耐心欣赏他的错愕和难堪。他们都清楚,33层是乔一为想要跳槽去的公司和部门。不管他是怎么理解的,有赖于他那份利己的金融气质,他总是会送的。


    林霓一边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一边准备给客户发条微信,让她忙完记得去前台拿这份下午茶。


    冷风裹着十二月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浑身一凛。她低头解锁屏幕,正要去找客户的对话框,脚步却死死僵在了原地。


    屏幕上是和程述的聊天框。


    最要命的是,下方赫然躺着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


    你拍了拍程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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