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
离春节越来越近,天气越发冷了,汴州也早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可城里头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热乎,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那几大工厂扩招的事。
谁家儿子报上了名,谁家媳妇通过了考试,谁家亲戚居然大老远从县里赶来碰运气……有些厂子出名单出的晚,等的人满心忐忑不安,比如赵大妞两口子那边。
但有些厂子已经公示了名单。
洪令微家这会儿炉火烧得正旺。
陈明康坐在方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子咸菜丝。
这菜色跟前段时间的大鱼大肉比起来,看着好像是寒酸了点儿,可真吃到嘴里,幸福感依然半点不减。
前段时间吃的太好了,很久没沾过荤腥的肠胃一猛碰到了那么些花样百出的肉蛋奶,窜得他差点儿就常驻茅坑了。
如今正好用粗茶淡饭调理调理肠胃。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说起来还是这么不可思议。
以前只能过年才吃的东西,现如今居然成了粗茶淡饭!
哎……
陈明康把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给我忙得脚不沾地。”
陈明康咽下嘴里的馒头,端起糊糊喝了一大口。
真甜啊。
甜到了心里!
“名单是一批一批地出,就属第五批测试的人最多,光筛选就筛了两天,还得挨个做背景调查,查有没有成分问题、有没有历史问题、有没有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
他放下碗,揉揉眉心,眼底虽然染上了青黑,可是气色却明显比之前好了太多。
“我手底下那几个人连轴转了三天,昨晚上有个腌臜菜直接在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也不知道是梦见了啥,被我叫起来那会儿还搁那儿淌哈喇子呢!”
说着,陈明康又拿起第二个馒头。
“工厂那边要人,公安这边也要人,我现在就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三个用!”
“偷东西的、打架闹事的、还有那些趁机想浑水摸鱼倒卖招工名额的一个个都冒出来了!你说,我哪儿来那么多人手去盯?等年后,年后我这儿也得进点新人……”
“招工名额还能倒卖?”洪令微抓到了关键词,不由得眉毛一挑。
“咋不能?”陈明康冷笑,“你想想,五十斤粮管两顿饭,这么好的条件,外头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当然会有人动歪心思!昨儿晚上老刘那边就收到举报信了,说有人私底下买卖名额,等会儿我得亲自过去看看,这么关键的时候出这种事儿,那必须得查出来一个抓一个,绝不手软!”
“倒是不意外。”洪令微若有所思。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胆子大的人。
五十斤粮,管两顿饭,一个月下来就是实打实的一百多斤粮食进了肚子。
这个数放在她那个时空,算不上多稀奇,可在现在,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更何况……
“一个人进了厂,背后就是一大家子人,爹娘、媳妇、孩子,但凡沾点亲带点故的,都能沾上光,所以我觉得吧,这种事禁是禁不完的,只要有利可图,就一定会有人铤而走险,您今天抓了一个,明天还会冒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咱们又不可能把每一个报名的人都查个底朝天,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禁不完也得想办法。”陈明康眉头一皱,“不能让人以为咱好糊弄,开张第一天就敢伸手,后面还不得翻了天?你也不用愁这事儿,晚点我去一趟厂办把这事儿给解决了就行,对了小微,上头这段时间要统一货币了,我记得你手里是不是还攒了些钱?回头新钱的事儿确定了,要不我顺带帮你换了?”
“这么快?!”
洪令微眨眨眼。
她隐约记得,在她原来那个时空里,第一套人民币是在1948年底发行的,后来经过几次改革,到1955年才正式推行第二套人民币,统一了全国的货币体系。
可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一切都提前了。
而这,似乎都是因为她这个小蝴蝶……
“当然得快了,谁还想过早些年那种钱说变废纸就变废纸的日子啊,所以旧币、银元、金条这些乱七八糟的应该会在半年内逐步换成新人民币,上头发了文件,虽然具体细则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大方向已经定了,让我来看的话,基本就这样了。”
货币统一,物价就能稳下来,物资流通也能顺畅起来。
汴州现在手里握着谁都不敢想的大量粮食、布匹、种子等各类物资。
一旦货币体系理顺了,结合之前的计划,这些东西就能以更快的速度铺向全市、全省,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是个好兆头,那陈叔,到时候就麻烦你顺手帮我换一下吧。”
洪令微低头喝了口糊糊,胃里暖暖的。
对面的陈明康已经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吃完,又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这就直接抹了把嘴站起身:“行了,我得走了,今儿还有一堆事要办。”
“陈叔拜拜~”她习惯性摆摆手,“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而陈明康走到门口,却忽然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了小微,还有件事先给你透个底……过几天,京里可能要来人,你最好是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洪令微一愣:“京里?”
随后,她感觉自己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几拍。
京里会来人这个事儿她早有预料。
毕竟这么大的事儿,一开始陈明康就说了要把这事儿往上报,只是后来汇报的事情由张书记他们接管了,陈明康就听安排,专心留下来辅助稳固局面。
如今真的听到确切消息以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会激动。
“那上面有没有说,这次来的是谁啊?”
“……这我咋能知道?”
陈明康好笑地瞥她一眼。
“反正总不会抓你走就是了。”
“哎呀我哪是那个意思!算了算了,陈叔您还是忙去吧,反正京里的人也不是今天下来,我等会儿也有事儿呢。”
时间也不早了,两人就笑了几句过后,各忙各的了。
陈明康裹紧棉袄,拉开堂屋门,一头扎进漫天细雪里。
出了院子以后,他脚步匆匆地拐上大街,骑上破旧的自行车以后约莫两刻钟,才终于在城南一条巷子口停住了。
不远处,就是罐头厂。
陈明康找了个地方把车锁起来,才朝着罐头厂门口走去。
他来得晚,所以刚到门口,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嗓门从里头传出来:“哎呀!陈局长!这是什么风啊,居然把您给吹来了!”
“哟,老马。”
门口保安室里,罐头厂的副厂长马德胜脚步匆匆地从里头迎了出来,一上来就直接握住了陈明康的手,态度相当热情:“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看你这手凉的,赶紧进来暖暖,外头实在是冷啊!”
陈明康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以后,也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用目光在先他之前来的那几个公安身上扫了一圈,才装作不经意似的又去看厂门口:“是挺冷的,对了老马,你们厂今天是新工人第一天报到吧?”
“可不是嘛!我想着人到齐了就先开个欢迎会,再安排师傅带一带,所以这会儿大家都在里头等着呢……”说到这,马德胜压低了声音,“老陈啊,咱多少也是有些年的交情了,你给我透个底,到底啥意思啊今个儿?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来了几个公安?我这欢迎会都还没开呢就被叫出来了……”
“你不知道?”陈明康故意卖关子。
马德胜被他一个眼神给弄得七上八下的,当即忍不住搓了搓手:“唉哟老哥哥,我真的求求你了,有啥话咱就直说行不行?我是真不明白,你们这到底啥意思啊!”
“你说,咱这罐头厂一直以来都半死不活的,谁能想到今年突然上头就给咱弄了批新机器,还给咱拉来了技术支持!我这段时间高兴地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想着一定要在任上把厂子做起来,做出咱汴州自己的罐头,不光卖到省里,还得卖到全国去!可是、可是眼看着要打翻身的第一仗了,已经万事俱备了!你又突然叫人来这儿说要查东西,却不说清楚到底咋了,就给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实在是有点难受啊!”
马德胜越说越激动,这么冷的天,脸颊却红成了一片。
但陈明康没受马德胜情绪摆布。
他给保安室的另外几个公安使了个眼色,看着人进了厂以后,这才淡淡问了一句:“说是肯定要跟你说清楚的,不过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这次招进厂里的第一批工人,厂里有没有把名单都核实一遍?”
“核实过了核实过了!当然都核实过了!都是经过考试、过了背景调查的,咱厂里人事科挨个核的,绝对没问题!”
“没问题?”陈明康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举报信。
下一秒,他脸色骤然一沉!
“没问题?那怎么会有人报案,说你们罐头厂的招工名额被人私底下倒卖出去了?!”
“什、什么?!”
马德胜脸上表情一僵。
随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辩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陈局您可别开玩笑!咱罐头厂这条件,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想进来都进不来,咋会有人往外卖名额?”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陈明康冷哼一声,“第一批上岗的职工有多重要你是心里清楚的,这是咱们整个汴州革新的第一步,可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是关节点,你厂子里头却出了倒卖名额这么严重的事儿……”
“行了陈局,您不用再多说了,既然有人举报,那么咱们就必须把这举报信给落实了,查!一定严查!陈局您说咋查就咋查!我们罐头厂这边全部积极配合!”
说着,马德胜忍不住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娘老天哎……
怎么不是别的厂出事,偏偏是他这边出了事?!
当初接到扩招职工这个消息的时候上头就已经发了公告,严禁代考和私下交易职工名额,当时他还想呢,这么好的福利待遇,谁会舍得往出卖啊!
没想到这个例子居然真就出现在他这边了!
关键是他毫不知情,而举报信直接捅到了公安那边!
谁不知道陈明康如今是领导那儿的大红人?好多重要的事他都全程跟随,那这消息跟直接捅到领导面前有什么区别?
马厂长忍不住忧心了一把自己的副厂长的职位,然后一脸严肃地表示态度:“我马德胜虽然没啥大本事,可我也知道这厂子是老百姓的饭碗,这种时候,谁敢砸老百姓的饭碗,我马德胜第一个跟他不共戴天!陈局,您说,怎么查?!”
但陈明康反应不大,只抬步往车间方向走去:“走吧,先看看你们人事科的档案,顺便把厂门关上!今儿谁也不许随便进出。”
马德胜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门卫喊:“听见了没?老刘!把厂门关上!今个儿谁也不许随便进出!”
“哎!”
门口保安老刘一脸惶恐地快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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