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是,其实自己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有人在等他。
也许,是因为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吧。
羲泠唔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夜絮侧身环视,他从前似乎很在意这片花林,不惜常年用灵力养着,可惜每日事务繁忙,他精力有限,久而久之便没有再管了。
夜絮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开口说道:“以前你经常用这里的木棉花酿酒。”
“嗯。”羲泠点头。
两人没话找话地寒暄了两句,说完,气氛复又冷了下来。
记忆还在,情却散了,如今故人相对提及往事,尴尬也是在所难免,幸而两人已经没了感知“尴尬”的能力,除了无端觉得有些郁闷,便再无其他了。
两人停在最大的树下,一时间都没说话。
羲泠抿了抿唇,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在地面踩到一个硬物,把她硌了一下。
积雪消融,雪水湿润了下面的土壤,流失时又带走一部分泥沙,有些树根都裸露了出来。
羲泠蹲身下去,手隔空一拂,表面那层薄土散去,从深处露出了一个银白色的角,看形状约莫是个匣子。
“这是什么?”羲泠问。
魔尊的地盘,应当没有其他人胆敢染指。
夜絮从脑海深处找出了关于这个银匣的记忆,道:“是我之前埋在这里的木棉花,上面……写了一些话。”
他回答得含混,羲泠迟疑地望了一眼,不明原因。
她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打算把这匣子取出来一探究竟,夜絮见她动了,下意识伸了一下手,似想阻拦,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心里不禁冒出了一丝不自然,可一边又觉得,好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在神力面前,两掌宽的匣子就像一片鸿毛,沉甸甸又轻飘飘,转眼便脱离了土壤,从里面露出了全貌。
当着夜絮的面,羲泠打开了银匣,里面整齐地放着两叠晒干了的花,时间日久,它们几乎全部褪色了,轻轻一捏便会碎成渣。
羲泠放轻动作,仔细一瞧,发现每一朵的花瓣上都有细小的纹路,是夜絮刻上去的字迹。
虽然有些已经看不清楚,但辨别出大致的意思还是不难的。
她将箱子放回地上,拿起其中一片。
——邪元之力何时尽除,六界何时才能安稳,这样上界没了负担,阿泠也能放松一些。
羲泠蜷了一下手指,放下这片,又在里面挑了一片。
——阿泠受神格干预,至今却还记得丧母之痛,心里不知有多痛苦。看她渐渐走出来,我很高兴,但还是希望她能记得蓬莱,记得年少时遇见的人和事。
彻底忘却母族,于神明好,于羲泠不好。况且,若轻而易举便动摇公心,她也不会飞升成神了。
这一片,羲泠看了许久,拇指指腹抚过表面的字纹。
曾经的她,的确常常活在痛苦里,后来才逐渐释然,不再折磨他了。
羲泠没有停,继续拿起其他花,一片片地看下去。
凡是与镇压邪元之力无关、不能增进世间太平安稳的事,都是没有价值的事——失去情窍后,这一观念在各界基本成为了共识,羲泠也是一样,今日却反常地转了性,对这堆干花生出了极大的耐心。
——新岁,愿天地安宁,阿泠安好。
银匣不大,里面大约有二十几朵木棉花,且新旧程度不一,该是夜絮不定期放进去的。
要说它们的共同点,便是上面留下的字迹,几乎每一朵都写着她羲泠的名字。
——她喜欢拿花酿酒,但已经许久没戴过花,下次过来,定要记得替她戴上一朵。
与其他干花不同的是,这朵放在匣子最上面,尚且保留着一分艳红的底色,想必是时间最近的一朵。
羲泠抬起头,问他:“我戴花很好看?”
如此直白的话,从前她是万万问不出口的,夜絮也答不上来,但现在不同了。
夜絮垂了垂眸子,原本宿命是尘封一世的话语,就这样平和地被他坦白出来,“以前你来神山见我,经常会在发髻上簪花,那时候,我不敢细看你。”
四目相对,两人的神情都很平静,平静之下,又好像藏着一丝起伏的波澜。
雪停了,风又起,羲泠心中一动,指尖神力溢出,点了点手中那朵干花。
下一瞬,枯木逢春,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恢复,最后变得鲜活如初。
艳丽的红色在掌心重现,羲泠鬼使神差地拈起它,别在了发间。
少女今日的衣着本不鲜亮,腰间又佩玉绶,更偏于素淡,此时乍然现出一抹红,便多了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生机。
夜絮注视着她,有片刻的失神。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虽然已无法与曾经的自己共鸣,但他还记得当时的感受,记得胸口乱跳是什么滋味。
而此时此刻,心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在须臾之间乱了分寸。
他放轻了呼吸,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缓缓靠近羲泠的脸,像触碰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羲泠看着他动作,也没有动,那双澄净的琥珀眸里含着一分迷茫。
两人蹲在一处,动作生疏。像情窦未开的小兽,试探地回头望,努力回忆着、探索着曾经走过的路,即便不能理解。
枯败的花朵不识眼色,恰好这时从高处脱落,摔在两人身旁,也让他们回过了神。
夜絮放下手,匆匆起身,羲泠手一挥,将银匣埋回原处,也随之站了起来。
夜絮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周遭破败的风景,心随视野放宽,在这一刻变得清明许多。
对于从前自己为什么要一年四季养着这片花林,他确实疑惑过,但现在,他已不想再追思那所谓的原因了,不管是一厢情愿,还是什么为情所困。
他只要沿着回忆里的样子继续照做,这就足够了。
“我会留住这片花林。”夜絮道。
空中,一道紫色明光闪了过去,枯瘦的木棉树如久旱逢甘霖,枝头轻晃,似有复苏之象。
夜絮继续施法,这时候,羲泠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两股力量徐徐凝聚,夜絮轻怔,看见她浅浅一笑。
羲泠:“你说过,这里是为我而种的,那我也该出一份力才是。”
夜絮望她许久,眸中露出了不自知的柔和。
“好。”他道。
掌心相触,冰雪开始融化,灵力在驱动中交织,溢流出去,随后漫向四面八方。
于是生机复归,冰雪开始融化。
枯枝败叶埋进了泥土,枝梢上生出新芽,重新开满了火红的木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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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们,临近完结,这周要随榜稍微压一压字数啦,明天不更,后天更哦~
第96章 情去情归(十) 你我大可互不干涉。
自那个雪夜过后, 珞瑶就好像真的想通了。她开始正常出入神山,正常与众神说话交谈,也对羲洵一视同仁, 友善、疏离。
总之,如同一夜<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一般, 她再也没有提起过往事, 也不再向他表达那些“多余”的感情,甚至天雷来临时, 也没有再踏足过沉泽宫。
如果说上一次是冷战,那么这次就挑不出任何毛病,是真正的、不掺任何杂念的, 相敬如宾。
两人的关系, 从混乱纠缠退回到了井水不犯河水。按照羲洵的意愿,他们似乎早就该这样相处,可等到珞瑶彻底妥协,他却难以习惯这份与旁人一样的疏离。
众神没了情窍, 虽感知不出某些情绪变化,但经常见面, 也察觉出两人最近的相处模式不一样了,尤其沧丞和朝梧,多少还保留着几分曾经八卦的天性,一日相见闲话几句, 正好提起了此事。
朝梧道:“珞瑶与我们不一样,她的情窍还在, 想必更想找一个乖顺的、能回应她感情的人。”
这个角度的答案不是羲洵期望听到的,他皱起了眉,心中多了分隐秘的浮躁。
世人情窍皆失, 还有谁能“回应”她的感情?
众神不知羲洵在想什么,没了私情的干扰,他们不再努力撮合,更多的是客观理性地看待。
沧丞也一改往日作风,道:“其实在下界,婚侣们各行其是是常有的事,貌合神离的更是多不胜数,既然你的想法与我们一样,那么只要促成婚盟就足够,至于珞瑶平时与何人在一起、与何人做什么,随她高兴便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羲洵听了,心却像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刺了一下,一阵隐隐的钝痛扩散开,这是警钟,亦是来自过去的悲鸣。
如果真这样放手,他是不是相当于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羲洵心里更堵得慌了。
一旁的羲泠摇了摇头,低声道:“上古神收走了真情,合该把欲望杂念也一并拿走,留下来平白扰人。”
就像被抽去魂魄的傀儡突然拥有了意识,话音落下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叛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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