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了一跳,忙钻进草丛,探头一看,原来是灵王穆颐。
大门关上,镜花松了口气,悄悄挪到了殿外的墙根下。
这里窗户虚掩着,应该能让他看见里面。
……
界主殿,月出晓靠在屏风后,面如金纸,缚灵大阵光华迫人,神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座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穆颐走上前,面带担忧,“阿阑,你感觉怎么样了?”
窗户外面,镜花疑惑地眨了眨眼。阿阑?倒是没有听说过君上有这样一个小字……
内室,穆颐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在阵法外面坐下,柔声细语:“上界怀疑浮翠岛有潜藏的幽祟,你是这里的主人,会被重点关注也是常理之中。你就委屈委屈,再忍一段时间,待风头过去,神山自然会解除这阵法。”
“他们已经生疑,我这次在劫难逃了。”
月出晓已经醒来,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缓缓转动眼瞳,与外面的穆颐对上视线,“风水轮流转,上次见面,还是我在外面,你在万兽峡谷的笼子里。”
诚如她所言,从穆颐遭她罢黜流放后,两人已有百年未见。万兽峡谷环境恶劣,极端的艰难消磨了穆颐的心志,也让她的面容越发沧桑,即便如今重回灵王大位,也难以再恢复当初的精神气了。
当然,这一切都拜月出晓所赐,穆颐心中固然有怨怼,可对自己养大的孩子,她又怎能恨得起来。
穆颐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
她不愿再提往事,月出晓却执意如此,唇边含着一分嘲弄,“还没祝贺夫子,为邪元之力入侵了灵台都能被救回来,大难不死。”
穆颐僵住。
万兽峡谷是禁地,她在那里为圣女所救的事也已经过去许久,据她所知,圣女有意封锁了消息,并没有告知浮翠岛。
穆颐的心微微乱了,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月出晓不笑了,盯着她,因为神情冷静,显得话语也是认真的,“你觉得呢?其实我就是幽祟,是我设计了你。”
这种危险的话语岂是能随意挂在嘴边的?
“阿阑,我没这个意思……”穆颐生怕她的气话被旁人听见,忙道,就好像怕她伤心一般。
……怕她伤心?
月出晓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般可笑的念头,更觉得讽刺。
这时候,她感到身体麻了一下,灵台中那阵霸道的力量悄然撤了后去,将意识的主导权留给了她自己。
“没关系,早在四千年前你扔下我的时候,我就对你死心了。”月出晓道。
她的口吻十分尖锐,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活气,与往常安静麻木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月出晓目光微微恍惚,思绪飘回了过去。她出身月氏,从小就是灵君继承者中的一员——那时她还叫月如阑,穆颐是她的夫子,后来她渐渐长大,一声惊雷横空出世,毁掉了她拥有的一切。
她,月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小辈,最被朝中寄予厚望的少年天骄,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意味着不能修炼,失去了感应始祖神力量的资格,也就失去了统治灵族的机会。
自那天起,她从天堂跌落尘埃,成了那些大臣口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灵宫怕传出去有损王室名声,想要带走她,起初,穆颐想方设法地保护她,将她寸步不离地带在自己身边,试图唤醒她的灵根。
就在她以为自己遇上了救星、彻底放下警惕的时候,穆颐却抛弃了她。
那云淡风轻的神色,仿佛她是一片早已枯败的树叶,随手便扫落了。
穆颐眼露悲色,急切地辩解:“那时朝中长老向我施压,要我放弃你,另选其他月氏的精灵培养,否则就要将我罢黜流放,我没有选择,只有妥协……”
这是月出晓多年以来的心结,亦是穆颐心中的痛,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她总能看见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如泣血般喊着她“夫子,夫子”。
在那之后,“月如阑”的痕迹很快被完全抹去了,好像没有存在过这个世界一样,只有她还记得。
想到这里,穆颐泪如雨下,双手握住笼子的栏杆,“是夫子对不起你,让你被流放到孤岛上,独自困守了那么多年……”
“这里就我们两个,何必还如此虚伪!”
月出晓突然发怒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大阵强势的力量如急水般涌出,瞬间又将她击倒。
她被压在地上,执拗地抬起头,声音从腹中艰难挤出来,“那些年,我真的是被困在了孤岛上吗?你心知肚明。”
穆颐不明白月出晓在说什么,她反应了许久,片刻,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冲进她脑海,让她心魂俱颤。
“什么意思?”她扶墙站起身,双唇发着抖。
月出晓期待看到她痛苦、愧疚的神情,唯独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副反应,想大喊叫她别装了,可是,就如自己所说的——这里就她们两个,她何必装呢?
突然间,月出晓就想明白了,悲极大笑,“哈哈哈哈——”
月出晓伏在地上,笑得肆意,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原来你根本不知道,枉我恨了你那么多年……”
“被流放”,只是灵宫为了名声捏造的说辞,那时她被长老们带走,的确被放逐到了一座小岛上,却并非荒无灵烟的孤岛,而是万兽峡谷。
所谓的灵族禁地,没有阵法庇佑,甚至没有施舍给她一个容身护体的笼子。
她独自在那里,白天被凶兽啃噬,等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不省人事地昏迷过去,再被扔进洗髓换骨的灵池中治好,在那里修补肉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长老偃苗助长,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唤醒她的灵根,却不知她本就是一具已灰之木。
朽木,再怎么雕刻也是白费。
博学多才的夫子,英明贤德的灵王啊……
原来她那么天真,为这月氏的灵宫效力半生,到头来却被蒙在鼓里,连半点信任都没得到。
得知实情后,穆颐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怎么会,怎么会?她们骗了我……”
窗下,镜花也震惊得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来。
月出晓笑够了,她擦去脸上的泪,无力地坐在地上,身体里消退的力量隐隐有了抬头之势,而后苏醒,开始撕扯、抢夺她的意识。
她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不顾仪态爬到法阵边缘,告诉穆颐:“夫子,你知道我的灵根是如何唤醒的吗?是因为——”
“说够了吗?”
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响起来。
那分明还是月出晓的声线,却不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像是来自灵台深处。
穆颐睁大了眼,这是……
月出晓更慌张了,不住地向穆颐摇头,“这一切都不是我想做的事,这不是我!我的身体里有——”
她没能说完,突然捂住了脖子,艰难地大口呼吸着,脸色竟然开始发青。
“阿阑!你怎么了?阿阑!”
穆颐大惊失色,伸手想要触碰她,又被法阵给挡了回来,跌倒在地。
月出晓眼睛变红,痛苦地滚在地上,“快给上界传音,杀了我,杀了我!”
那股力量过于强大,她根本无力阻挡,迫切地生出了解脱的念头。
“传音?不必了……”
灵台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语调是一种诡异的轻快,仿佛蛇虫毒蚁在人心头游移,阴冷瘆人,“阿阑,该说的话你已经说完了,现在,该把身体交给我了。”
“不要,住手,你住手!”
月出晓的哭喊声被扼杀,淹没在了寂静里。
她依然坐在原地,歪了歪头,那惊慌又痛苦的眼神逐渐平静,最后恢复成了毫无波澜的死寂。
紧接着,“月出晓”竟站了起来,缚灵大阵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剧烈晃动,难以为继,最后竟到达极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轰然碎裂开!
大片黑雾从她体内涌出,如狂涌的风浪,疯狂地逸散向整座宫殿。
穆颐被吓住了,不住向后退,一缕雾气在她脚下成型,像一条盘踞蜿蜒的黑蛇绞缠着她的身体,就这样拉到了灵君面前。
“月出晓”眯起眼,黑雾聚散,如乌云一般从天而降,骤然笼罩住了穆颐的面容。
隔着一道墙,镜花被里面的景象吓软了腿,他认得那黑气,那不是,那不是……
灵君的身体里,竟然一直住着只幽祟吗?可是寻常幽祟,怎么能破开神山布下的大阵呢?
镜花浑身发抖,险些站不起来,满心就只剩下一个想法:快跑,快跑!
内室,“月出晓”动了动眼珠,黑色的气息霎时间涌出宫墙,向着镜花袭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镜花扑倒在地,他被拖进了内殿,体内微弱的灵力在邪元之力的强烈冲击下变得混乱不堪,让他变回了精灵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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