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结局难逃一死,他选择死在她手里。
寒光匕首凭空而现,他交给羲泠,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刀尖对准自己。
“阿泠,杀了我。”他道。
他的力道近乎强制,不容逃避地禁锢着她,眼见刀尖就要刺进心口,羲泠不住地摇头,满脸都是泪水,“放开我,你疯了!”
黑气蔓延,夜絮闭上眼,以为将要得到解脱时,一道盛怒的女声在他身后爆开:“夜絮,给我停下!”
神明降临,“蓬莱仙岛”一击即碎,在他眼前轰然破裂,外面灌进来一阵大风,竟是羲泠破门飞入,后面跟着魔界圣使。
夜絮一瞬间脱力,“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看到这副景象,羲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得发抖,冲到他面前,这时邪元之力爆发,夜絮无力回天,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抽离了。
不祥的黑色雾气从他体内漫溢出来,刹那间,夜絮的眼神从涣散变得冰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起,羲泠有所防备,立刻闪身后撤,躲开了他的袭击!
音律神念动法诀,脚下清光随之闪现,升起了一道护身大阵。
狂风扑灭了灯烛,沉重的银制香炉也被掀翻,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香灰,暗紫色与青白色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将内殿照得亮如白昼。
在邪元之力的驱使下,夜絮变成了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步步紧逼,羲泠不想伤他,多是只防不攻,幸而对他所有的术法招式都极为了解,没多久就抓住了他出招时的破绽。
羲泠看准机会,对魔界圣使喊:“快!”
一道亮光出手,夜絮被迫缴械就擒,他倒在地上,心口黑气横流。
羲泠和圣使赶上前,一个护住他元神,一个动用法术,将邪元之力彻底逼出了他体外。
圣使松了口气,“尊上虽被邪元之力入侵了灵台,但分量极其微弱,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圣使哨所建立后,邪元之力受到各方监管,威力已经没有珞瑶中招那时强盛。
如果不是因此,夜絮定然凶多吉少。
平常坚忍可靠的男人,如今面色惨白地靠在她怀里,羲泠抱紧了他,不禁又回想起陨落那一日,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让人感知不到,仿佛随时就要消失。
她手指轻颤,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沾染的血迹。
圣使知情识趣,见状悄然告退了,重新关上殿门,一切都归于宁静。
尖锐的疼痛袭来,仿佛要将身体撕裂,夜絮努力保持清醒,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羲泠正定定望着自己,那双眸子里满是悲色。
“如果今日我没能赶到,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她在魔界行医,结束后在当地稍歇,想起又到木棉花盛放之时,可以摘一些回去酿新酒,可还没见到他,就发现界主殿外黑云遮山,所有人都不得近前,被驱赶到了百里开外。
羲泠眼眶发红,“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死?”
一滴水滑下来,砸在夜絮手上,他努力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对不起……”
羲泠怪他不惜命,动辄就要自毁,但不管是神明还是一界之主,若不这样做,还当如何决定?
她现在半点都气不起来,只剩下一腔不忍和心痛,扶着他回了内室,他无力支撑,高大的身体几乎全靠在了她身上,耳畔是沉重的呼吸声。
有羲泠疗伤,夜絮的状况逐渐稳定下来,他的灵台没有受损,闭关一段时日后就能恢复如初。
羲泠不喜昏暗,所以满室银烛被重新点了起来,夜絮望着她微垂的眼睫,心中微动。
他靠在床榻上,忽然开口,“之前羲洵跟我说,既然时间回溯可以救回崩塌的世界,天命的诅咒就也能被打破。”
羲泠一顿,有短暂的失神,她抬起眼,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
天命的诅咒,也就只有那一件。
“起初我只当一句玩笑话,后来却越来越难以忘怀。”
夜絮伤势未愈,但精神已经有所恢复,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着希冀,“阿泠,天道逼我陨落,可我为什么不能再飞升一次?”
若能重回神位,若能破除魔族的诅咒,为后世子孙争出一条坦阔通途。
他与这天命耗到死又如何?
夜絮目光变柔,拉起羲泠的手,“待幽族偃旗息鼓,我便全心修炼……或许几千年后,我们还能在神山上相见呢。”
再次得见夜絮飞升,与他在神山相会,这是羲泠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深知,想要打破诅咒难如登天,可就如羲洵所说,世界崩塌尚能挽救,为何巫神回归就没有一线成真的机会?
只要不放弃,他想做的事,总归是能做成的。
羲泠眼眶微湿,开口声音便哑了。
“……我会等着你。”
第83章 月迷津渡(六) 此法名为放归,实为易……
孤妄崖发生的事传到上界, 众神无不大惊,要知道邪元之力已经消沉多年,如今竟再度抬头, 出手便重创了夜絮。
“我问过他了,问题应该是出在我们尝试修正空间的时候。”羲泠刚刚从魔界回来, 声音微沉。
邪元之力入侵灵台时会让人感到一阵麻痹, 这是各界经年累月中过招的修炼者共同总结出的症状,而夜絮上一次有细微的感觉, 就是出现在那一天。
众神本以为夜絮是在魔界被感染的,听后意外,沧丞道:“怎么会?要是邪元之力来自神山, 可我们都安然无恙……”
他的话音中道而止, 不止沧丞,其他人也想到了——当时来过云层之上和夜絮接触的,可不只有他们。
灵族的那个内官。
瀑布水流变缓,凝滞的气氛里, 朝梧声音微沉,说出了众神心中共同的沉重之处, “她回了浮翠岛,如果是她,为什么那边至今没有传出动静?”
珞瑶在一旁听着,也悄然皱起了眉头。如果浮翠岛出现了幽祟, 不管有没有被镇压,灵界圣使都会向她禀报, 可直到今日,她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究竟是那个内官至今没有暴露,还是……
思及此, 珞瑶想起了月出晓,疑云也在此刻再生。
金蝶在半空盘旋,片刻,羲洵的声音在所有人的灵台中响起,“灵界的异常持续至今,也许是昆舆想要提醒我们什么。”
经他说起,众神的思绪也被带到这一边来。上古神座的力量爆发出来,有意引导他们将精灵们带到外面的族界去,说是发怒、降下神谴,却没有给各岛屿上的平民造成什么损失。
——昆舆扭曲了空间,从头到尾只伤了月出晓一人。
庭间无端起了风,令人后脊发凉。珞瑶无意识攥紧了衣袖,从前那些只在心头留下过淡淡波纹的蛛丝马迹,在此刻如北斗七星般一一亮起,然后顺次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穆颐说过,月出晓曾有过一次性情大变,自继位后,她的身体就无端衰弱。
从常年避世,到草菅人命,对阿漾赶尽杀绝,再到罢免穆颐,阻止建立圣使哨所,甚至血河之眼都可能与此关联,玄艮无端为幽祟附身,吞噬鲛灵以哺育邪元之力……
珞瑶能想到的,众神也想得到,也都知道倘若为真,六界会发生多么大的动荡。
沧丞霍然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月出晓探一探究竟。”
……
浮翠岛。
这段时日,灵界朝廷也像上界一样,几乎动用了一切办法尝试使空间恢复,但结局依旧劳而无功。
眼见空间迟迟无法恢复,神族又做主将精灵们全疏散了出去,如今浮翠岛尚在,却无子民统治,俨然变成了一具有名无实的空壳。
众臣一筹莫展,为首一个长老痛心疾首,摇头道:“臣等无能,若王上在此,情况定不会如今日这般糟糕。”
现在能站在这里的大臣求了神山帮助,这才得以从外界回朝,她们皆是赤胆忠心之辈,说话也直白无忌。
厚重的帏帘后,月出晓坐在界主座上,面上无波无澜。
朝会结束,月出晓回到内室休憩,须臾,内官们端着一干用物进来侍候。
空间混乱发生后,灵君座下的十二内官只有八位顺利回到了浮翠岛,上月无端横死了一个,还剩七位,如今簇拥在冷玉床前,皆跪在她脚下。
“君上醒来不久,身体还弱着,可莫要过于劳累了。”内官们关切道,其中两个捧着玉盏,为灵君倒上温热的露水。
窗边,昨日还繁盛的花草今日又枯萎了,月出晓没有喝,忧愁般地叹息一声,“动乱当前,我如何能安枕呢?”
话到此处,内官们悄悄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青衣女子垂下头。
“臣等斗胆,愿为君上解忧。”她道。
月出晓闭着眼,“讲。”
众人纷纷俯首,青衣内官陪着笑,重新提起朝会上长老的意思,“王上被关押了百年,想必也知错了,不如君上网开一面,先将王上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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