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瑶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明显慌了,回过头,原来刚才离得太远,此时在近处一望,她才发现羲洵的身形并非实体,而是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就像冥界的鬼魂那样。
与鬼魂不同的是,他应该随时都会从她眼前消失。
念头一入脑,珞瑶说不失望是假的,同时又不得不安慰自己,能与他见面已是幸中之幸,还有什么不满足。
羲洵低头注视着她,眼中闪过痛色,他何尝不清楚珞瑶的心思,无奈他真身受困,上古神也无法施以援手。
“此时的阳光最烈,我感受到神识被增强了。”羲洵道。
珞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九姚用术法强化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共鸣,既然是“暂时相见”,那这番“共鸣”总有一个集中显现的时刻。
看来以后每当晴空万里、日头最大的时刻,她都可以看到他了。
珞瑶抬起手,羲洵伸出去接,用掌心托住了她的手指。
虚光与真实的皮肤隔空相碰,就算触摸不到,仿佛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和心跳。
镇幽珠即将恢复、六界安稳、如今又见到了羲洵。几番好事叠加起来,珞瑶不由弯起了唇角,若拥有时间暂停的能力,她会选择永远留在这一刻。
她上前半步,轻轻“靠”在了羲洵身上。
没过多久,天边云层浮现,削弱了那缕盛气凌人的晖光。
随着日晕的离开,羲洵的身影也慢慢淡去,又恢复成了金蝶的模样。对此,珞瑶没有太失落,因为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期限,所以不会心慌。
“随我去落霞谷吧。”珞瑶道。
身畔百花纷飞,金蝶停在她指尖,晃了一下触角。
她眼中露出柔色,站起身。
时至今日,珞瑶的信心已经归来,她会用好镇幽珠,不辜负上古神的托付,亦不会愧对天下苍生。
她想通了,也不再怨怼天道了。
世人期盼天长地久,可依靠天长得来的地久,总有时尽,不如倒置过来,用地久拼来天长。
如此,才是真正的后顾无忧。
第78章 月迷津渡(一) 其实,他不必为了取悦……
几孤风月, 屡变星霜,百年光景倏忽而过。
镇幽珠恢复后,长久的安稳逐渐帮各族走出了大战后的创伤, 如今六界基本重建完成,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这天, 珞瑶从神山回到澜渊, 看见是镜花来了。小桃花灵唤了一声殿下,又狗腿地向她身边的金蝶行了个礼, 便轻车熟路地飘进花丛,赴里面那团朱红色毛线球的约去了。
望着那两只小小的背影,羲洵声音里含着无奈, “怪不得丹狸现在极少在我面前翻话本了, 原来是有了新的伙伴。”
珞瑶的唇角无声弯了一下,回他:“许是因为镜花会帮它藏着,但你会告诉我。”
百年过去,镜花和丹狸的关系越发要好, 前者有从灵界各处寻来的稀奇玩意,后者则有多得看不完的话本, 一灵一猫一见如故,各自有的东西正好全是对方喜欢的,可以说是相见恨晚。
珞瑶不参与它们两个的知己之情,但整日看它们打打闹闹, 也算见证了这段跨种族的友谊。
她坐在不远处,听镜花说起:“最近灵犀屿格外热闹, 来了许多其他岛屿的精灵,浮翠岛也派来了几位内官。”
丹狸好奇,“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他合上话本, 答道:“的确,这次的祭神大会定在了我们灵犀屿,所以族灵们都格外重视。”
镜花说着,不由一阵心虚,姐妹们现在都在忙活,也就只有他怕麻烦躲懒,才借口圣女找溜来了澜渊。
祭神大会是灵族每百年一次的盛事,为的是祭奠上古神昆舆,并祈求祂继续赐降力量于灵君,庇佑灵族万代生灵无忧。
每当那时,整个灵界的精灵都会来到指定岛屿,由灵君亲自主会,围绕着昆舆神座举行祭奠仪式。
以前珞瑶没关注过这些事,因此只是有所耳闻,她问:“何时开始?”
“三日后。”镜花道。
那天似乎不是什么节日。
这时,灵台中的羲洵开口了:“据说三日后是昆舆的忌辰,所以每次灵族祭神都会选在这个日子。”
于是珞瑶了然,随口问他:“你可去看过?”
上古神已然陨落,就算仍有神识在世,也无法通过一座石像将自己的力量传输给后人。
所以,这应该只是灵族精神寄托的一种传达方式,不知月出晓她们是怎样进行这番仪式的。
羲洵笑了一声,“灵族的祭神大会一向是排斥外族的,以前我去不了,后来到了神山上,就更不好去凑热闹了。”
珞瑶眼中浮现起了一点笑意,各界那些排斥外族的规矩通常不包括神山,是他自己放不下身段。
像沧丞和朝梧那般大大咧咧的性格,说不定早就结伴去看过新鲜了。
镜花面带兴奋,回过头对珞瑶说:“殿下是不是还从没有去过我们的祭神大会?不如这次与神君同去,我来给你们当向导!”
丹狸一听也急了,嚷道:“我也要去!”
说完,两个活宝就自顾自激动起来,显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珞瑶无奈低眸,事已至此,她也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了。
自从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后,灵族百废待兴,浮翠岛推选了内官暂代灵王之位。至于月出晓,许是身体再也经不起折腾,也许是终于看清了界内严峻的形势,她再次选择了退居幕后,不再过问那些繁冗的政务。
随后,灵界重回正轨,新任圣使上任,各处圣使哨所如期建成,再也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差池。
近年太过安逸,珞瑶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地延续下去,但有时在澜渊独处,不免也会生出一丝乏味的心绪,而今恰逢灵族盛事,对她来说是个难得的调剂。
此次前去,就当是去瞧一瞧灵界重建后的模样,还有那些哨所的运转状况。
镜花和丹狸玩耍了大半日,方恋恋不舍地回了灵犀屿,丹狸今日跟着他疯玩了太久,回归安静后,不一会儿功夫就在花丛里睡着了。
今夜没有月光,天边掩着阴云,珞瑶不在外面逗留,带着金蝶回了内殿。
藤萝百花垂着头,早早就进入了沉睡,她靠在床榻边,合着眼,只感觉有个东西在扑腾翅膀,不安分地左贴贴,右蹭蹭。
珞瑶被弄得心浮意乱,两指捏住了金蝶的翅膀,“不许闹了。”
它飞上前,声音温和,“困了?”
珞瑶摇头。
一整日清闲,她现在半点睡意都没有,但除了就寝,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事。
羲洵似乎思索了一番,声音稍稍低下去,“那我帮你睡个好觉。”
他说完,金蝶在空中闪了闪,摇身一变,化作了一根洁白的羽毛。
那绒羽很细密,也很柔软。
看见羽毛的瞬间,珞瑶浑身一麻,与此同时,某些回忆又从刻意埋藏的深处爬了出来。
她不确定羲洵想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压了压衣裙,“你……”
羽毛来到她衣襟前,刮扫过颈窝,须臾,又游移到了她肩头,轻轻一蹭。
轻薄的外袍应声而落。
窗外下起了急雨,珞瑶无力地倚在榻上,眼前迷蒙,身上的衣裙都被揉出了褶皱。
那根羽毛还在作乱,徐徐划过她衣襟,而后向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回来,不可以……”
昙花是稍纵即逝的花,花蕊更是脆弱,要是被他变的羽毛碰触,就会变得……
只是稍稍一回想,珞瑶脸上可疑的红变得越发明显了。
她真不知羲洵是如何学来的这些功夫,怕是先前丹狸给他看了好些话本,才让他从里面发现了某些不该看的东西。
想到这里,珞瑶暗暗给丹狸记了一笔,故作镇定地闭了闭眼。
她努力想忘记那天的感觉,可越是想忘记,那点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羽毛听见了珞瑶的制止,却没有彻底死心,像一尾灵活的鱼那样钻进了她的裙下。
珞瑶惊喘一声,“羲洵!停下……”
见她委实不愿,羲洵很快停手了,他原本还是羽毛的形态,随后也在珞瑶的强硬要求下变回了金蝶。
他声音微哑,只那语气不对,不知在失落什么,“不喜欢吗?我记得上次……”
下一秒,一角宽大的布料兜头盖过来,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金蝶轻嗅了嗅,带着摄人心弦的浅淡香气。
又轻又软,是她的衣袖。
珞瑶声音里含着隐隐的恼意,“你再说,我就赶你出去了。”
金蝶被衣袖掩住,视线变得一片黑暗,羲洵看不见珞瑶的神情,却福至心灵,从语气中分辨出了她的情绪。
谁说他的阿瑶性情寡淡?她羞赧的模样,只他一人见过。
他忍住笑,纵容道:“好,我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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