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对岸, 诛邪鼎矗立于山巅,源源不断地输出神力。
奔涌而来的祟潮被击落, 又在两方联合追击下被困进有去无回的包围圈,各个族界的将士受到鼓舞,亦山呼着蜂拥而上。
即便如此,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他们的顽抗周而复始,仿佛看不见曙光的尽头。
界壁不复原,幽祟就永远杀不完, 六界也永远不可能从这场危机中抽身。
上界一边对付祟潮,一边思量着挽救之法, 或许神力足以应付一二。
云间,凤凰清越的鸣声响彻天地,朝梧割破山川移来万仞孤峰,刹那间旋乾转坤, 江河断流。
“砰——!”
一声巨响,山石刚刚堵住界壁破口, 又被汹涌的祟潮从外面撞开。
羲泠在月下弹响清月琴,沧丞飞上穹空,引来了天山雪水, 一泓清泉向东奔流,逐渐汇聚成为滔天巨浪。
泉水沐浴了主疗愈修补的琴曲乐调,镀上了一层强盛的神光,直直冲向那黑沉沉的漏洞——
界壁再度被封住,而那一汪净水摇摇欲坠,迅速被黑色污染,不过片刻便如烟雾般逆流消散了。
黑气复又喷薄而入。
众神修复界壁而不得,皆遭邪力反噬。沧丞被迫后撤数十里,艰难道;“不行,封锁不住,珞瑶那边怎么样了?”
远处,镇幽珠仍漂浮在夜空里,莹蓝色的盛光里,女子的身影□□在最前方,宽大的衣裙在风中猎猎飘舞。
羲泠踉跄着站起来,“天命卷轴上的三样东西还没有完全集齐,她坚持不了太久。”
镇幽珠的状态不比巅峰时期,现在勉强能够左右大局,但力量终会耗竭,到了那时,六界就当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且看邪元之力的强盛程度,界壁外,魇怕是已经苏醒了。
“若最后难逃绝境,神族就算一个个陨落,也要保住珞瑶的命。”
朝梧咽下喉中的血,凤眸里写着绝然,“只有她活着,镇幽珠才有复苏的可能,六界还有机会生还。”
不知过了多久,幽族攻破了灵族的防线,川流渡海,开始向其他族界入侵,四方界主和圣使分身乏术,珞瑶落向地面支援,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露出疲态。
更糟糕的是,她看见镇幽珠的光芒逐渐有了衰减的态势。
为了尽可能增加胜算,珞瑶已经动用了手下不少珍贵的法器秘宝,依旧无力逆转颓势。
纷乱间,她思绪一顿,忽然想起了海底宴席上鲛族送给上界的礼物,里面有一匣上等的星辉石。
若圣女效仿各界修炼者的做法,动用星辉石增进修为,结果会如何?
珞瑶没有后退或停手,以意念驱使,那匣矿石便从澜渊的灵宝库中来到了她面前,其中仿佛流动着光华,吸引着人向它靠近。
她心中微晃,同时也在反复权衡。
星辉石能让修炼者修为大增,是短期内见效最快的天材地宝,但也有其弊端,比如使用之后,她会经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灵力也要彻底冻结。
在这期间,若邪元之力卷土重来,她将重蹈时间回溯前的覆辙,再无力逆转大局。
珞瑶性子沉,遇事从不走险,可是这一次,她却陷入了动摇。
天地面临大难,各方守护兽亦出动了,缃雀盘旋在澜渊圣境上空,翅翼若垂天之云。
金芒闪过,羲洵悄然离开了神族的队伍,出现在山海之外。
他们在时间回溯前没能救出缃雀,现在有它在,兴许能发现转机。
羲洵找到缃雀,询问道:“你通晓天命,可知修复界壁的办法?”
“你们尝试过的办法也是我能想到的,但是都无效,唯有再寻路径。”
缃雀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大乱,但那已是上古时期,它道:“界壁是三位上古神联合铸成的屏障,如要弥合,关窍一定还在神族身上。”
过去三位上古神献祭,换来了覆盖整个六界天地的界壁,以现今新一代的神族之力,即便不能效仿上古创造出新的界壁,也足以修复一块破损的缺口。
不是可能,是一定。
羲洵抬起眼,遥遥望向那个黑雾横流的豁口,仿佛无尽深渊。
那么,他还是要用那个方法了。
上一次,他用半副神骨成功修补了界壁,羲洵清楚,若时间继续向前,他必定逃脱不了陨落而死的结局。
有了前车之鉴,那这一次,他就用完整的神体达成目的。
倘若事成,至少可以留住神识,不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散。
天地一片浩瀚苍茫,明暗相互交织冲撞,连成了一线。
羲洵环视四周,各处形势迫在眉睫,与珞瑶对上视线的时候,他目光变柔,唇角轻微一牵。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向天边日曜飞去。
几乎是他离开的瞬间,珞瑶忽然感到心口一痛,如针扎般尖锐。
她唇色发白,来不及思考,“羲洵,你去哪儿?”
没有回应。
珞瑶思绪飘然,如魂魄出窍般自发地游离了出去,她打退了一波幽祟,视线仍然追随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于是挪开脚步,本能地跟了上去。
她越跟越快,还是追不上他,“等等,你等等……”
镇幽珠还留在原地发挥着作用,珞瑶的心却开始慌不择路,跳得毫无章法。
就像被操控了一样,她步履不停,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追……
她为什么要追呢?
珞瑶脑中沉蒙蒙的,脚步却不肯歇一歇,固执地和心跳保持着同频共振。
直到亲眼目睹那道淡金色的光掠过天穹,越来越靠近破裂的界壁,她才陡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那一刻,珞瑶几欲失声:“羲洵,不要!”
越靠近界外,邪元之力就越强盛,神明变作鹿影,灿光短暂地遮蔽了黑气。
九天灵鹿坚守着真身,向那道裂口纵身一跃——
眩目的烈光里,神体被界壁吸纳,化作了千丝万缕的金线。
那残缺的裂口感知到神力,逐渐被修补,直至缩小、消失……
神骨、真身。
眼前的一幕与梦中似有出入,通向的结局却是相同的。
“阿瑶,莫要为我的选择而挂怀,有你在,六界才有了主心骨。”
天际线外,羲洵的声音很温和,“不过……原谅我,你我的婚约,怕是终究难以兑现了。”
他的口吻带着歉意,消散在风里。
阴云尽散,明光照彻了天地,属于光明神的余威尚存,有如层层涟漪般扩散开来。
辉光所烛,万里同晷。
金辉洒下来,照亮了珞瑶苍白的面庞。
她还在原地,望着已经恢复安然的界壁,脑中一片空白。
……方才羲洵做什么去了?
珞瑶想不起来了,她问自己,自己好像知道答案,却倔强又高傲地避而不谈,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她,只让她听见了胸中沉闷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也像木头拖在地上反复拉拽的响动。
失神之际,炎庚的大喊唤醒了她:“珞瑶,趁现在速战速决!”
珞瑶匆匆回过神,再度出手,使出全力激活了镇幽珠。
界壁一修复,邪元之力的入侵便被封锁,他们再无后顾之忧,现在要做的,就只有消灭已经进入界内的幽祟。
轻光绫飞过山川湖海,染上了血色,各族齐心协力,势如破竹,将潮涌般的怪物大潮冲散、绞杀……
直至最后一只幽祟灰飞烟灭,直至黑雾尽散。
一场席卷天地的危机,终于在持续三天三夜后宣告了终结。
拂晓之时,天边露出鱼肚白,太阳从山间升了起来。
日光普照,暖意逐渐驱散了寒冷,士兵们劫后余生,扔了刀剑,在队阵里爆开一阵阵胜利的欢呼。
耳边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珞瑶脱力,跪坐在地上。
同尘剑不知从何处落下来的,孤零零一把,找到她,安静地靠在了她身旁。
珞瑶凝望着,指腹贴上它凌厉的剑锋,擦去了上面残留的血迹。
须臾,轻光绫也回来了,层层叠叠地垂到地上,挨着同尘剑,就像依偎着它的主人。
某一刻,尖锐的耳鸣声突然“嗡”地袭来,珞瑶头疼欲裂,蜷缩着弯下腰。
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唯有一颗心,在绝望和悲怆中被抓挠得四分五裂。
珞瑶受的外伤很少,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痛得她红了眼眶,怔忡间,仿佛又听见了羲洵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我将这个世界的时间推倒重来,而它的命脉,由你来续。”
她听了他的话,把自己留在了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没有白费”。
珞瑶握上同尘剑的剑柄,她握得很用力,不肯松手。
天色晴朗,曦光映着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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