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洵想对她笑,却笑不出半分,“要是真被你杀了,起码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珞瑶笑了,“我又不会死。”
邪元之力在界内肆意膨胀,就连她也不能逃脱,更惊人的是,她中招后居然不会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异常特征,只是性情有所改变。
要不是羲洵在,她怕是会把澜渊掀个底朝天。
她努力坐起身体,想再靠近他一点,可浑身痛意难忍,让她实在有心无力。
这次,珞瑶没有再掩饰自己的脆弱,“你低一点……我够不到。”
像是明白了她想做什么,羲洵眼睫轻颤,向她俯身。
珞瑶仰起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最脆弱的时候,唯有彼此能抚慰心中的凄惶,呼吸相融,不是多么热烈的相缠,却缱绻到了极点。
羲洵回应她,尝到了她口中的血腥味,于是苦涩又如山般压上来,盖过了爱而心悸的甜。
珞瑶的心很安定,身体却渐渐麻木了。
思绪浮沉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将疗伤的神力注入她身体,但珞瑶没有接受,按住了他。
邪元之力污染了她的灵台,即使现在逼了出来,也难保她体内不会有残余,若她再受控制,自己又醒不过来,必定会成为六界的祸患。
她不能冒这个险,想排除隐患,最稳妥的办法是进入长时间休眠,待邪元之力被消灭干净,她的身体也能恢复如初。
这是最好的办法。
珞瑶:“我必须进入沉眠了,下次醒来,还不知是今夕何夕……”
血浸透了衣衫,她艰难抬起手,用指腹抚过羲洵眉心的神印,“我将碧火台禁制的开启权限授予神山,若各界有难,就劳你们帮衬圣使了。”
静谧中,那抹莹蓝轻微一闪,消失在淡金色辉光里。
珞瑶的眼皮越来越沉,彻底阖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一阵白光笼罩起来,变回了原形。
灵昙在空中飘荡,像易碎的琉璃,晃晃悠悠落进了羲洵手心。
“你放心。”他声音虽哑,却透着千钧不移的认真。
邪元之力不依靠幽祟便能入侵,这在过去的时间线里从未发生过,可见在他们且走且看的时候,敌人的实力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每每危机来临,圣女总是冲杀在前,但不论前路如何艰险,神山永远是她最坚定的后方。
三百年,如今还早。
他们还有时间,足够容纳一场安眠。
羲洵抬起手,那昙花再度乘风而起,飘进了净雪湖畔,在灵力的充分滋养下重现生机,泛起莹润的光泽。
金光乍现,灵阵笼罩了整个净雪湖,将一切喧嚣和尘埃隔离在外。
睡吧。
羲洵心说。
下次苏醒的时候,希望便归来了。
……
珞瑶一休眠,消息迅速通往几个族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各界联络不上圣女,这时候,沧丞他们怕是要被四面八方飞去的传音蝶淹了。
羲洵没有立刻赶回去,他暂留在澜渊,为净雪湖、初昙殿乃至整个圣境都加固了禁制,以保证珞瑶及镇幽珠的安全。
做完这一切后,羲洵踏上返程,离开花庭,在云中结界外看见了一个紫衣身影。
居然是夜絮。
羲洵有些意外,夜絮向来独来独往,想不到会主动来见珞瑶。
“找她有事?”羲洵问起,如往常寒暄。
故友相见,也不是什么都能坦诚相待的,夜絮:“我和珞瑶之间的秘密,你还是别过问了。”
自从那次珞瑶从孤妄崖离开,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在夜絮心中逐渐生根发芽。
为了弄清时间混乱的原因,他瞒着羲泠,继续制造时间裂隙,结合珞瑶做过的那些梦一步步演算。
无数次的尝试、推理后,夜絮再无疑虑,一个早就埋在心底的猜测终于被坐实,成为了令他信服的结论。
当然,这也必定是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身为魔族中人,夜絮本无意插手上界的事,只是越想越觉得,既然自己有了答案,就应该给珞瑶提个醒。
可惜,这次他来得不巧,刚刚下定决心前来,就收到了珞瑶休眠、澜渊封锁的消息。
羲洵不知夜絮心中所想,听后弯了弯唇角,一腔沉重的思绪在无形中驱散了三分。
夜絮岂会不知他与珞瑶的关系,故意说这般模棱两可的话,要是这时候羲泠在场,一定就不是这番说辞了。
云气缭绕,在两人之间架起一片缥缈。
半晌,还是羲洵先开口:“聊聊?”
夜絮不置可否,语调微微扬起,“我也许久没上过神山了。”
两人相视,不约而同一笑。
……
一明一暗两道光影掠过天边神梯,落入了沉泽宫地界。
庭院中,青竹摇曳,白玉方桌缓缓浮现出来,两人对面下棋。
碧玉水潭泛起涟漪,羲洵抬起手,潭水化作涓涓细流淌出来,水滴落在他指尖,凝成了一颗清透的棋子。
期间夜絮开口,似是闲谈,“前段时间珞瑶来过魔界,她问我,为何自己能梦见未来发生的事。”
他无缘无故提起这些,恐怕还有后文。
羲洵不动声色,“你怎样回答的?”
“我说,那些梦境可能是发生过的现实。”夜絮道。
羲洵落子的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心下跟着沉了沉,却也顿时明白了。
难怪上次珞瑶会毫无征兆地强闯沉泽宫,正正撞见了他受雷劫,原来是从孤妄崖得到了提点。
“珞瑶是圣女,寻常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会扰乱她入梦。”
见羲洵不语,夜絮眯了眯眼,话锋陡然一转,“而且,朝暮轮不是寻常报时的钟表刻漏,如果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怎会轻易发生损坏。”
说罢,他敲下一子,堵死了白子的前路。
夜絮毫不遮掩,就这么将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衔接着说了出来,证明他已经有所察觉。
“你一向聪明。”
羲洵再取来一子,冷静地改变了原先的策略,说出的话语依旧滴水不漏。
棋盘上,两方开始对峙,一来一回形势胶着。
就在羲洵再次落子时,夜絮手撑在棋盘上,身体前倾,“我感受到了时空混乱,所以猜测——”
他目光紧紧锁在羲洵身上,道出真相:“神山动用上古秘术,借朝暮轮篡改了时间,不是向前,而是回溯。”
风拂过,水做的棋子晃动起来,羲洵动作一顿,手腕悬在了棋盘上空。
巫神的时间术法超然,又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种种蛛丝马迹一串连,如何瞒得过他。
该来的终究要来,羲洵叹了口气,搁下棋子,“是我做的。”
夜絮猜到了是神山的手笔,却没想到这件事是由羲洵独自筹谋的,如此,他就要只身承担天命之怒。
“天罚是什么?”夜絮问。
“雷劫。”
“多久?”
“三百年。”
夜絮深吸了一口气,连眼神都变了,以前只以为羲洵温润内敛,现在竟觉察出一种不可理喻的疯狂。
天降雷劫,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只那一次便休养了千年,才勉强使元神修补完好,即便羲洵所受雷电的力量不比那时强悍,却是足足三百年。
如果身边没有善医术的羲泠,他怕是也难逃陨落的命运。
思及此,夜絮终于也明白了,为何当初清月琴的琴弦会被羲泠大量弹断。
她性子犟,从不向他直言自己的需求,早前只身潜入魔界来取琉璃蚕丝,他还因为怀疑她发生过争执。
夜絮叹了一息,无奈极了,“你还真是……”
胆大包天。
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想必珞瑶梦见的场景都是真的。
但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到了无可挽回的绝境,羲洵也不会冒险用此下策,逆天而行。
两人都没了下棋的兴致,羲洵索性停下,渐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面容,唯那双眼眸愈发清晰,“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倘若日后神山衰败,六界还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希望你能助上界一臂之力。”
怎么助?
夜絮轻哂,“我如今的修为与你们相差悬殊,能顾好魔界已属不易,我总不能再飞升一次……”
“为什么不能?”羲洵抬眼,反问。
夜絮一僵,唇边漫不经心的笑也淡了几分。
他在魔界掌权久了,人人都以为登神陨落之事是他的忌讳,对此三缄其口,也就只有神山上的这些旧友,还敢如此直白地触他的“霉头”。
羲洵当然不惧怕他,缓缓道:“如果崩塌的世界能通过回溯时间挽救,那上古的诅咒就也有打破的机会。”
对面,夜絮脸上的玩笑之意彻底散去了,“要是失败呢?”他问的不止是飞升。
“那就重新来过,时间还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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