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依靠这样的方式,鲛族才能世代昌盛,永远保持对大海的统治。
原来那红色并非河水,也不是绸带,而是紧密排布在一起的血珊瑚群。
远眺长长的矿脉,上空红雾的颜色越看越浓郁,像一池倒进深海里的血水,平静得不祥。
珞瑶问:“外族可否近前?”
“这……”
海底少有外族进入,倒是没有过这条规定,但阿漾还是有点为难,毕竟星辉石是灵族的重要命脉。
“殿下,随我来。”犹豫不过一瞬,阿漾便把自己说服了。
圣女突然要入海,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况且澜渊圣境的人,去哪儿都不算外族。
走进漫天血雾,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矿脉安静地盘踞在海岭暗礁间,逶迤千里。
珊瑚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矿石彩光,鳞次栉比地紧挨在一起,真如鲜血般红得扎眼。
“血珊瑚群像流淌的河水,所以这条矿脉又被称为‘血河’。”阿漾道。
如今时间尚早,还没到星辉石开采的时候,许多鲛灵悠闲地游荡着,散落在矿脉两侧。
与阿漾相比,他们的身材更加纤细修长,皮肤白得森然,像瓷器一般。
进入开采区后,珞瑶有所感应,拿出镇幽珠一看,竟发现它少见地闪动了起来。
珞瑶心头一跳,还记得上次感受到归魂灯气息的时候,镇幽珠也是如此闪烁的。
归魂灯之星,星辉石……
余光里,珊瑚丛中正好有掺杂着的小矿石碎,忽闪着微光。
珞瑶立马从掌心变出归魂灯,又蹲身,从珊瑚里捡起一块星辉石的碎石。
莹蓝色的灵力涌动,她施展法术,试图将二者融为一体,或用星辉石引燃归魂灯的灯芯。
炎庚看着她动作,“这是在做什么?”
“加固碧火台禁制,也许会需要它。”
珞瑶头都没抬,这个与神山商量好的说辞,她早已经烂熟于心了。
失败了。
灯芯未燃,镇幽珠也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但珞瑶没灰心,短暂停顿后,又有另一个念头在心间升起——不是归魂星,那就是雾河泥。
雾河泥一定在这里。
珞瑶立刻将“血河”与“雾河”联系到了一起,心头明朗,亦是难自抑地欣喜。她无意来到这里,没想到居然找到了遍寻不获的东西。
原来天命卷轴上所写的“河”,不一定是真正流着水的河流。
她驱动灵力,就要触碰血珊瑚下的沙石,上空传来一道高声:“阿瑶,快停下!”
珞瑶脑中蓦地空了一瞬。
她面有怔色,慢半拍地回过头,看见一抹金芒越过飘摇的水母和游鱼,衣袂浮动,正朝她的方向而来。
是羲洵。
“海底矿脉排斥外族,你动下面的泥沙,势必会唤醒它的防御。”
耳边,海水缓缓涌动,珞瑶还没说话,他已经落到了她面前,“即便只能造成很小的伤势,也不要冒险。”
羲洵说着,拉过她手查看,好在自己来得及时,成功拦下了她。
珞瑶有怀念叙旧的心,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她低声道:“镇幽珠对这里有反应,不是归魂星,那就只有雾河泥。”
羲洵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向她点了点头,“让鲛族来。”
阿漾应了一声,忙游上前,按照珞瑶的吩咐从矿脉里取了一捧泥沙。
还是失败。
镇幽珠没有更多的感应,但依然像最初一样微微闪烁。珞瑶的心有些麻木,好像被它戏耍久了,就连失望的劲都消磨干净了。
“没关系,起码我们锁定了位置。”羲洵宽慰她。
两人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身体始终保持着守礼的距离,衣袖却亲近地挨在一起。
炎庚在一旁望着,忽然想起在辛夷城时珞瑶说过的话:“我也拿你当知己。”
他是知己,羲洵便不是了。
炎庚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愤怒?没那么强烈。忮忌?好像也不是。
凡间经历过一世,他见过了她野草般坚韧的模样,见过了她为公事操劳生出的白发,归来之后,从前那些对情情爱爱“势在必得”的执念,如今竟然觉得有些幼稚。
喜欢就必须要得到?她是圣女,永远不会属于谁。
炎庚开始觉得——如果能以同僚的身份一直陪着她,似乎也不错。
就像在辛夷城那样。
炎庚吐了口浊气,如常道:“我去远处看看。”
“我,我也去!”他转身走了,阿漾回过神,也赶忙识趣地游去了鲛灵堆里。
一时间,矿脉旁只剩下两人,变得安静下来。
珞瑶开口:“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这么快?”
“这次的天雷力量并不强势,我安置好诛邪鼎,便提前出了。”羲洵回答,声音温和得一如从前。
两人太久没见,一言一语说完便短暂冷了场,好像海水都减缓了流动。
凌空与深海之间,修为高深者可任意穿行,他们顺利来到海底,但在海水的作用下,耳膜、鼻腔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障,不如在陆地上那样敏锐。
当外界的声音开始迷蒙,心跳就变得掷地有声。
珞瑶抿唇,感到一丝莫名的心焦,她抬眼望他,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
羲洵神君原身为鹿,人形也生了副好相貌。其实他眉目清隽,鼻梁英挺,虽不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绝非什么令人亲和的轮廓,但因为性子温然克制,所以一切锋利的棱角都显得内敛起来,那双眼也像沉静的湖,被曦晖染成了琥珀的颜色,笑时长睫微垂,如清光润玉般动人。
下凡之前,珞瑶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容貌,只知道是好看的,能引起镜花无端的敌视,仙界姿容出挑者甚众,沧丞也戏称他曾是“蓬莱魁首”,直到今日留心观察,她才知“魁首”之名从何而来。
羲洵注意到她的目光,眼底露出清浅的笑意,“我们足有几十年没见面了。”
从明璟过世,到流玉变回珞瑶重归澜渊,这期间横跨了二十年光阴,凡人半生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地被翻了过去。
珞瑶垂下眼睫,语气如初,“以往闭关,更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的确。”羲洵的笑意好像更深了一点,“可我还是很想念你,所以就立马来了。”
珞瑶呼吸一窒,若在以前,她必定会问“想念又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不用了。
海水簇拥在周身,心都被打磨得迟钝了几分,珞瑶想起明璟,无论是样貌还是身量,皆与眼前的神祇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明璟性子拧巴,似乎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珞瑶注视着他,有些失神,羲洵察觉出了她微妙的情绪,心悄悄一沉。
他听见自己问:“阿瑶,你在透过我看意昭吗?”
看他,不就是在看你?
珞瑶在心里这样回答。有时她也会感到奇妙,羲洵,明璟,这样性格大相径庭的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神,身体里竟然住着同一缕魂魄。
她眸中流露出一分悦色,“你们是一个人。”
两人对视片刻,羲洵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最后妥协地笑了起来。
除了珞瑶自己,没人知道她的情窍为谁而破,若有天得知她是为了他人而动情,他会伤神、失望,但若那个人是明璟,他反而会更不安。
因为明璟是他,他却不完全是明璟。
羲洵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钻这无谓的牛角尖,可越是提醒自己,越像是走进了死胡同,让他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进退两难,作茧自缚,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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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周四换榜的时候忘记说了,这周还是随榜更1w5,刚看了一眼后台发现字数已经超过了所以明天不更哈,后天换榜日,依旧上午九点~
第52章 血海沉舟(三) 他执剑站在风暴中央,……
几人继续前行, 离开了开采区,来到矿脉更深处。
越往里面走,珞瑶就越感受到一片若隐若无的气息, 陌生,但又十分浑浊。
她分辨不出这气息的主人, 心却像察觉出了危机一般, 无来由地有些焦躁。
沿着血河一直走,海中飘绕的红雾更加浓郁, 到了矿脉靠后的地带,一个漩涡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最后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阿漾:“这就是血河之眼了, 整个星辉石矿脉的中心。”
这是一个巨型漩涡, 看上去起码有十几个碧火台那么大,不断吸纳着附近的海水,在中心搅起汹涌的风暴,其阴影遮盖了天穹, 通体散发着狰狞的红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
奇异的是, 这个漩涡发出的刺眼红光,与那漫天霜雾的颜色一模一样。
海中生灵全部退避三尺,可见这是个危险的地方,阿漾的声音却憧憬里带着虔诚, “星辉石是鲛灵一族的根,我们死了的鲛灵就会投进血河之眼, 永远与血河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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