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沈流玉随父亲读书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找出了许多追随长公子的理由,礼贤下士的主上、友善和睦的同僚,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显得比这里的精神许多。
更重要的是,长公子身体强健,有成为城主、勤于政务的本钱。
她知道,长公子肯定比明璟强得多,可偏偏就是这个病秧子,一手将她送到了长公子面前。
“为臣者应当忠于一君,从属二主,是辱没沈家门楣。”流玉道。
明璟嗤笑,他的眉眼如玉一般温润又干净,此时却扬起了一个恶劣的弧度,仿佛在嘲讽她刚直到愚蠢的脾性,“你的奴籍是我替你脱的,这辈子就和我脱不了干系,明珲经人一挑拨照样会怀疑你,你这样做,讨不着好。”
流玉垂下眸子。
她读过许多史书古籍,自然清楚明璟的意思,凡是以一身侍二主,最后又选择忠于其中一方的人,大都逃不过遭逢猜忌、鸟尽弓藏的结局。
良久,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我不想讨好谁,只是想为辛夷城的百姓多做一些事。”
她也过过苦日子,知道底层之人的生活有多么艰难,丰收年的粮食要上交给官家,灾荒年无人救济,便只有吃草根、啃树皮。
她身无长物,唯有一根笔杆勉强能用,或许能帮百姓做些什么,也让她找寻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从山谷中来的人不能忘记山谷,越是站得高,越要看清支撑自己站稳的地基。
这是亡父用一生教会她的道理。
沈流玉神色平静,口中是近乎冠冕堂皇的理由,眼睛里却流露着固执的光,纯粹得让人心悸。
明璟突然没了兴致,把名册撂到一边,“真无聊。”
清明刚过去不久,院墙外,隐约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几盏长明灯缓缓升高,成为了夜空中最耀眼的星光。
对此,明璟似乎没有观赏的心思,随意瞥了两眼便说乏了,让管家推他回去。
流玉被晾在一边,在轮椅将要经过她时,问: “二公子不想见盛世?”
轮椅停下了。
流玉冒着不敬的风险,走回到他面前,“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辛夷城生灵涂炭吗?”
廊下无端起了一阵小风,吹得花草簌簌地响。
明璟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仿佛都蒙上了阴霾,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抬起眼眸,口吻却冷漠得一如既往,“他们安居乐业还是生灵涂炭,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他沉默不语的几秒里,沈流玉心里几乎燃起了希冀,还以为自己唤起了他仁民爱物的心,结果还是没有分毫改变。
话不投机半句多,流玉略感烦闷,又不能发作,只有退而求其次,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下官突然想起长公子那边还有要事,二公子,失陪了。”
说罢,她草草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惊于她的失礼,忙去观察主子的脸色,明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冷笑道:“她何时将我放在眼里过?如今有了明珲的庇护,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他刚喝过药,想起府医“不能动气”的叮嘱,也就只有逼自己放平心绪,努力将某个又傲气又没规矩的人从记忆里排出去。
风停下,偌大的院子里清净无人,又变回了一片死寂。
明璟让管家也退了下去,独自在廊下,许是觉得乏味,他复又拿起那封名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
盛世?
明璟轻嗤了一声,低声自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快死了。”
第40章 辛夷有泪(三) 万一我们很久以前就认……
一月后, 辛夷城主举办赏花宴,沈流玉跟随长公子同往,意味着正式以谋士的身份进入了朝堂。
今日, 流玉盛装出席,身穿雪青色官袍, 以银冠绾髻, 更添了几分沉稳内敛,冠后珠链一直垂到耳后肩头, 反射出细碎的光彩。
行酒令时,她始终跟在长公子身后,向明璟行礼时不卑不亢, 亦没有多半个眼神, 仿佛初遇的陌生人。
府医一如往常来给二公子送补药,温热的汤水下肚,莫名让明璟喝出来一股火气。他兴致缺缺,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股无来由的火气越盛,没过多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 自顾自出去透风了。
酒过三巡,城主亦不胜酒力,被长公子搀扶着离场。
沈流玉坐在一群臣子中,逐渐感受到来自各处的异样目光, 夹杂着隐约的窃窃私语。
她知道,那不是仰慕或欣赏, 而是对“罪臣之女”的怀疑和审视。
身后议论的声音渐起,沈流玉紧抿着唇,随后, 一个身着朱紫色官袍、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走到了她面前,竟是当今丞相,何休。
何休位高权重,朝中众臣皆敬他畏他,他一靠近,那些不友善的议论声悉数消失了。
何休只当不知,来到沈流玉面前,笑道:“前段时日听闻长公子再得贤才,原来是沈先生之女,当真是后生可畏。”
沈胥获罪而死,生前被夺了官位,因此在朝中不能称呼“侍郎”原职,只能称“先生”。
如何休这样一位大人物,竟然会纡尊降贵来向她示好,沈流玉不知其中缘由,只有敛下思绪,向他行礼寒暄。
当炎庚走进大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沈流玉正与人交谈,对面是几位朝中老臣,为首者神情看似随和,却暗藏锐利。
他目光沉了沉,随后大步走向沈流玉,道:“沈长史怎么还在这里?长公子到处寻你不得,现在正着急呢。”
沈流玉听后一怔,她没多想,继而便向众人告辞,去后殿寻明珲去了。
炎庚看着她离去,目光方回到众臣身上,揖手问候。
何休的兴致被扫,面上笑容淡了许多,“老夫前脚与沈长史说话,后脚炎将军便带着长公子之令来了,可真是巧。”
和冥宫那些难缠的老狐狸相比,眼前这些大臣根本不值一提,炎庚不在意,道:“以丞相之意,我应该将长公子的吩咐暂且压下来,无论如何也要先等丞相说完,是也不是?”
众人听出了丞相话中的机锋,但没想到炎庚敢回呛,一时皆噤若寒蝉。
说来蹊跷,这位炎将军一无家世二无财权,从天而降来到辛夷城不过数年,便受长公子赏识步步高升,如今已然掌握了兵械库半数的实权,任谁能不忌惮?
何休的脸色几不可见地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炎将军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开个玩笑,这辛夷城上下何人岂敢对长公子不敬?”
“丞相开玩笑,我便也是开玩笑,还望丞相宽宏,莫要放在心上。”
炎庚似笑非笑,侧目吩咐身后手下,“还不快去找沈长史?她深得长公子重视,倘若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谁担当得起?”
他声音刻意抬高,仿佛是说给谁听一般。
何休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目光明显阴鸷了几分,炎庚恍若未觉,低了低首,“丞相,告辞。”
……
宴席未散,沈流玉来到殿外的镜湖边,没有见到长公子,而是等到了刚刚才见过的炎庚。
她先是诧异,继而便反应过来,长公子才跟随城主离开不久,哪里有功夫见她?
流玉意识到自己被骗,皱起了眉头,作势便要离开,炎庚忙拦住她,“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休手中权柄过重,你与他走得太近难免会遭人议论,说你野心昭昭。”
听了他的解释,沈流玉心中的不悦才散去,也不再坚持要走了。两人在长公子府邸共事,如今算是混成了熟人,加上炎庚经常来找她,他们的关系便比寻常同僚更近几分。
湖畔无人,粼粼水光荡漾起波纹,映在山石上。炎庚说:“其实这些天以来,我一直有个疑问。”
“二公子为你脱了奴籍,为何你却选择了追随长公子?”
迎着流玉的目光,他问出了口,声音中含着不自知的试探,“你,不想跟着二公子?”
流玉沉默了,个中原因复杂,有些不能坦诚,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炎庚看出了她的踌躇,“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无试探之意,你不想说便不说。”
眼前人垂眸沉思,她眼尾没有了那两道昙花印痕,神情却与过去如出一辙。
与圣女珞瑶相比,“流玉”的情感更加外放,俨然是一个更稚嫩、也更鲜活的她。
炎庚注视着她,悄悄弯起了唇角,流玉侧头看他,正好对上了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于是心神微动,转眼便走了神。
自打她进入长公子麾下,炎庚便对她照料有加,这份“照料”不至于孟浪唐突,而是多数表现在公务上,助她取信于长公子,扶持她建立声望。
他总是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帮她规避了不少麻烦,有时是一本恰好需要的账簿,有时是一个险些逃跑的人质。
可从前他们素不相识,他何至于待她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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