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丞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让珞瑶去下界历劫?”
六界诞生至今,少有圣女应劫的先例,起初众神皆觉得不通,可转念一想,想让珞瑶打开情窍,进而取得心头泪,这不就是最容易见成效的方法吗?
人间一世,对上界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纵使百年也耗得起,比起停在原地遥遥无期的等待,不如将主动权握在手里。
沧丞的眼神飘到羲洵身上,小声说:“要什么书生?这里不是正有一个上好的人选……”
他话音未落,数道视线一下子聚集到了羲洵身上,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后者没有说话,心跳声却在耳畔越来越大,如击如擂。
越过众神,两人的目光遥遥相汇。
……
天色昏暗下去,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将神山照得明明如昼。
商议过后,众神各自归去,珞瑶还没有离开,依然站在神山中庭外的玉雕栏杆旁,不知在想什么。
丹狸看完了话本,在层山秀水中找到了主人的身影。
它跳进珞瑶怀里,问:“你真要下凡渡劫?”
珞瑶应了:“嗯。”
丹狸对人间很是憧憬,听后兴奋地扬起了尾巴,奈何渡劫是件极为严肃的事,总不能带上它同去。
“要是你在凡间喜欢上了什么人,该怎么办?”它又问。
这次,珞瑶没有回答。
其实不必言明,她也知道丹狸想问什么,也必须承认:无论从前镇压过多少幽祟,又表现得如何条理、如何冷静,可现在,她不知该怎样应对那件事。
这里位于山顶,再走几步便是沉泽宫。
珞瑶想着,正欲抬步动身时,那阵熟悉的气息像有所感应一般,悄然出现在了几步之外。
她停了下来,但没有转身,直到他来到她身后,唤了一声“阿瑶”。
“还在想渡劫的事?”他问。
见羲洵过来,丹狸早识趣地跑了,珞瑶点了点头,但一言未发,比平时更加沉默。
月亮隐进云层,平静无风。明明是静谧非凡的环境,却乱了羲洵的心,就好像吃了一瓣半生不熟的橘子,酸而涩口,他急于咽进腹中,偏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羲洵垂下眼睫,缓缓道:“你知道,这世上重要的远不止男女之爱一种感情,至亲、挚友、弱者,甚至敌人,皆有助你冲开情窍的可能。到下界渡劫,只不过是因时间紧迫而选择的手段,我希望你从心而为,不必在意沧丞他们的话,更不必顾虑我什么……”
“不必顾虑你?”珞瑶望过来。
她目光沉静,直直盯着他,在夜色下愈发显得清冽。
羲洵喉结微动,一句回答在口中绕了好几个圜,最后还是选择了坚持。
“是。”
他笑了笑,终是说出了那句掩埋了许久、可私心又不愿坦诚的话,“如果我们的婚约已经成为你的束缚和负担,我更希望它不曾存在过,或者就此消失。”
衣袖之下,他指节嵌进手掌,掐出了月牙形状的红痕,却没感觉到痛。
珞瑶听后,道:“你想解除它。”
“怎么会?我——”
他脸上的从容淡了,下意识否认,继而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又缩回了壳子里,这怕是羲洵神君最着急、也最矛盾的时刻了。
须臾,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当然不想。”
可是,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伤了她。爱不该是占有,他喜欢她,在意她,就越希望她能顺心而为,展翅高飞。
树影摇晃不止,玉质雕栏触手生凉,被掌心的温度暖成了温热,珞瑶情绪不明地望着他,又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问:“最初天道降下婚约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这番话勾起了羲洵潜埋的思绪,意外过后,他翘起唇角,眼底多了一抹不自知的柔软。
“不真实,过了很久,我还觉得像在做梦。”他说。
往事已去,却在心里足够深刻,足以铭记终身。
少年时候,他房中有一幅珞瑶的画像,当然不是作赏玩亵渎之用,闭关修炼时,每每抬头看见画中身影,他便又是钦慕,又是感叹天命造物的神奇——一个比他还年少的女子,居然生来具有守护天地的能力。
人人都说,珞瑶圣女是六界的守护神,他也曾从一窝蜂拥挤的人群中挤进去,透过界主殿的屏风惊鸿一瞥,至于她有没有回头,有没有多瞧他一眼,他没能看清。
他日复一日地想那时的场景,后来,一道天命卷轴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将他们的命途绑在了一起。
好像一夜之间,他和她的距离就从高不可攀的仰望,变成了近在咫尺的注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仙族太子,虽然小有修为,但还远远拿不出手,因此羞惭,即便因婚约有了一重“名正言顺”的身份,也不敢唐突地走到她面前,只敢隔着山海河川,遥遥望她。
后来,他飞升成神,终于有了站在她身边的底气,却又因初登神位而事务缠身,追剿幽祟、炼制神器、闭关又出关……
以为很漫长的时间,转眼便倥偬了千年。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世人渔樵耕读,勤俭度日,不曾听闻界壁之外还有天地,神祇心中亦有神祇。
夜风驱散云层,吹乱了鬓发,一片静谧里,馥郁的昙花香气悄然飘来,来自不远处的沉泽宫。
分外亲切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久久不散,珞瑶舒了口气,一腔思绪也从迷茫中走了出来,尘埃落定。
她开口:“我没有过下凡历劫的经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身处异境,我又会选择谁……但有你在,应该不会干扰我的决断。”
羲洵从她的话里敏锐地察觉出什么,心跳渐渐加快、“你……”
“陪我下凡吧。”
月色比刚出来的时候还亮,珞瑶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天道为何要为她缔结婚约,又为何选择了羲洵?
从头到尾体会一次,或许,她就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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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新剧情,我自以为发挥最最最最好的一卷!
第38章 辛夷有泪(一) 为苍生所害,又有什么……
三日后, 镇幽珠归于碧火台,禁制加固。
圣女将历凡劫,澜渊圣境上下严守, 缜密无疏。珞瑶嘱咐:“如有幽族异动,即刻唤醒我。”
四下僻静, 唯有丹狸作伴, 她躺在卧榻上,自行驱动法力, 缓缓进入了沉睡。
人间草木,天地蜉蝣。
醒后爱恨离空,只作梦一场。
……
辛夷城。
拂晓时分, 鸡鸣夹杂着犬吠, 没过多久,街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喝,彻底惊醒了沉睡的城池。
“快追,别让她跑了!”
身披甲胄的铠甲士兵接踵而来, 冲翻了沿途的货摊,混乱之中, 一个身穿囚服的女子从人群中奔了出来,脚上拴着的铁链断成了两半。
女子拼命地向外逃,不知在何处夺了把匕首,对着那些士兵迅疾出刀, 趁势放倒了好几个。眼见更多的人冲了上来,她寡不敌众, 险些被制服时又狠狠挣脱了。
一片人仰马翻,女子发丝胡乱散下来,在大街拐角的地方被另一队人马生擒。
她被缴了械, 一抬头,眼前竟不是负责押送奴籍者的侍卫,而是一辆马车。
“放开我!”
她狼狈地挣扎着,身后的侍卫们追上来,看见来人是谁后立马赔起了笑容,好言好语地讨要囚奴,继而遭到厉斥:“放肆!向二公子要人,谁给你的胆子?”
偌大一个辛夷城中,谁人不知城主对二公子宽纵有加?
侍卫首领当即垂首,再也不敢说捉逃奴归案的事,满面惶恐地带着手下退下了。
女子被押在地上,逆着光,疾风吹眯了她的眼。
风停后,管家方掀起车帘,一个白衣男人独坐在车中,面有病容,看上去不过弱冠年岁,垂眼见她,微微俯下了身去。
熹光普照,他的眼被映成了琥珀般的颜色,唇边笑却是冷的,“抓到你了,沈娘子。”
……
一群人马浩浩荡荡离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收押被贬入奴籍的女子,将她带回了府邸。
“公子,沈娘子那边该如何处理?”
管家不明主子的心意,隔着门试探问,得到一句简短的回应:“带进来”。
房门很快打开,女子被守卫押进来,扔在了地上。
她撑起身子,直视眼前坐轮椅的男人,那双眸子里透着几分莹莹蓝光,像落难的狼。
在她毫无畏惧的注视里,男人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沈流玉,你和你父亲可不太像。”
三月前,一桩贪墨大案横空出世,线索直指左侍郎沈胥,沈胥官职被罢免,未及查出确凿证据便畏罪自裁,最后横死狱中,算是结了这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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