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睡意,只有一阵莫名的心烦。


    岑渺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前排椅背的网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了陈如羽昨天发给她的那个链接。


    界面跳转,熟悉的绿色阅读软件载入完毕。


    屏幕上只有书名和一长串的目录,岑渺没有去细看文案的背景设定,而是鬼使神差地,直接点开了第一章。


    “在看小说?”


    身旁突然传来程飞昀压低的声音。


    岑渺侧过头,发现程飞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一边耳机,正偏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因为角度的问题,程飞昀并没有看清屏幕上具体的文字内容,只能看到那个带有明显排版特征的阅读软件界面。


    “嗯,睡不着,就看点小说打发一下时间。”岑渺说。


    程飞昀没有像往常在公司那样用效率和KPI来要求她,只是看着那个绿色的阅读界面,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悲伤。


    “挺好的。”


    她将视线投向前方椅背,小声说,“我以前......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也是写小说的。”


    岑渺一愣,在她的印象里,Lisa极少提及自己的私生活,更别提用这种伤感的语气去讨论一个人。


    她本想问Lisa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改了口,问:“她写的什么?”


    程飞昀闻言,低声说:“奇幻故事。”


    岑渺点点头,“现在奇幻故事市场很挤,能写出头很不容易。”


    “是啊。”程飞昀的目光仍停在前排椅背上,“可她偏偏就出头了,火得一塌糊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与有荣焉的骄傲,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和难过。


    岑渺不太明白这份悲伤从何而来,朋友的书火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她正想着,程飞昀又开口了:“可是,那根本不是她真正想写的故事。”


    “为了迎合市场,为了所谓的数据和热度,资方和编辑一遍又一遍地逼着她修改大纲。她最后妥协了,亲手把原本自由的主角,逼上了一条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厌恶的剧情线。”


    说到这里,程飞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甚至还用经济的思维去劝她,告诉她这叫‘市场价值最大化’,能变现的才叫好作品,写什么不是写呢?”


    “书爆火之后,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可她每天都在严重的失眠和自我拉扯中挣扎。她总跟我说,等写完这本,等把签下的那些合约都履行完,她就要重新开一本书,只写自己真正喜欢的结局。”


    程飞昀深吸了一口气,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机舱昏暗的顶灯,眼里泛起水光。


    “但是,她没能等到敲下全文完的一天。”


    程飞昀紧闭着双眼,一滴强忍着的泪终究还是脱离了控制,顺着眼尾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的碎发中。


    “长期的连轴转熬夜和重度抑郁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在一个还在赶更新的深夜,她突发脑溢血,再也没有醒过来。”


    岑渺小声问:“Lisa,你还记得,她写的书是什么吗?”


    “男主叫渊夜,女主叫连筝。”程飞昀说。


    “渊夜......连筝......”


    岑渺在嘴里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大脑忽然“嗡”地一下,连上了信息。


    她连忙低下头,打开自己刚刚黑屏了的手机。


    在陈如羽强烈推荐给她的那个绿色阅读界面里,她刚刚随手划开的小说第一章,就写的两个大名。


    渊夜,连筝。


    好熟悉的名字。


    机舱内忽然来了一阵剧烈的颠簸,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叮”地一声亮起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响起了空姐略带焦急的广播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正受到强烈气流影响,请您立刻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将暂停使用......”


    伴随着飞机下坠的失重感,岑渺的耳膜被高空气压顶得嗡嗡作响,耳鸣刺痛着耳朵和大脑。


    这阵气流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伴随着空姐的广播,机身在云层上恢复了平稳的飞行。


    岑渺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手还死死抓着座椅扶手,呼吸急促。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含着,或者捏住鼻子用力咽一下口水。”


    岑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开含进嘴里,照着程飞昀说的动作咽下去。


    一声“啵”响,耳膜的压迫感果真减轻了不少,外界的声音也重新变得清晰。


    “谢谢Lisa姐。”岑渺说。


    程飞昀摇头道:“没事,以前出差,只要遇到气流我就会耳朵疼。”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个办法,还是我刚才跟你提起的那个朋友教我的。”


    “其实,关于刚刚说的那本书,她最初根本不想写成后来那个样子,她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版本。”


    岑渺呼吸一滞,“另一个版本?”


    “嗯。”程飞昀点了点头,“只可惜那一版完全不符合当时的市场风向。她当时只写了一份很详尽的人物小传,还有个极短的开头,就被编辑和资方联手毙掉了。”


    岑渺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再次出现。


    就像是某种关乎生死的紧急任务被她彻底遗忘,倒计时的滴答声却在耳边疯狂作响。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Lisa姐......”岑渺试探着问,“这个版本,在哪可以看?”


    程飞昀刚想开口,视线借着机舱顶端微弱的阅读灯,不经意地落在了岑渺的脸上。


    一开始只是随意的瞥视,但下一秒,她的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将岑渺的五官重新端详了一遍。


    “怎么了,Lisa姐?”岑渺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程飞昀皱着眉,盯着岑渺的脸说:“说来奇怪,以前在公司,大家都只顾着低头看数据、赶进度,我竟然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的脸。”


    “现在在这灯光下,我忽然发现,你和我那个朋友,长得实在太像了。”


    程飞昀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岑渺露在包外的半截登机牌上。


    姓名栏里,清晰地印着“”的拼音字母。


    “而且......你和她,竟然都姓岑。”


    岑渺下意识地追问道:“Lisa,这个作者的真名是什么?”


    机舱内持续的白噪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程飞昀看着岑渺的脸,一字一句道:


    “岑若舒。”


    “她叫岑若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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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嗅到了完结的气息


    第121章


    “岑若舒?”


    岑渺听到名字时, 刚刚被薄荷糖勉强压下去的痛感又回来了,视线里的程飞昀忽然变得很远,机舱的白噪音被拉扯成尖锐的耳鸣声。


    面前座椅后背的深蓝色布纹, 在她眼中逐渐模糊,机舱、舷窗、程飞昀关切的脸, 齐齐扭曲、虚化,褪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一座她从未踏足却又无比熟悉的山门,匾额上“天衡宗”三个字。


    一柄叫“其时”的剑。


    一个总是话很少但总是喜欢黏着自己男人, 名字叫沈无聿。


    还有青木秘境里缠上她手腕的那截藤蔓, 凤鸣山潮湿的夜......以及, 一场她分明记得自己亲手筹备过但又从未真正经历过的婚礼。


    岑渺下意识地蜷缩,左手死死揪住胸口的布料,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鱼。


    “岑渺?岑渺!”


    程飞昀被她突然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是不是刚才气流颠的?你晕机了?我去叫空姐。”


    “不......Lisa姐,别去。”


    岑渺一把反抓住程飞昀的手腕,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感。


    “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低血糖, 缓缓就好了。”


    程飞昀按了呼叫铃,让空姐送来一杯温热水。


    “喝点热水暖暖, 等下飞机落地,你直接回酒店睡觉, 晚上的复盘会你别参加了。”


    “好,谢谢Lisa姐。”


    岑渺双手捧着纸杯, 用微弱的热度暖着自己冰冷的手。


    她全想起来了。


    她是岑若舒与渊夜的女儿,是天衡宗内门弟子,也是沈无聿的妻子。


    可是......要怎么回去呢?


    岑渺侧过头, 怔忪地望向窗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前往天衡宗的场景。


    明明都是在云端穿梭,可感觉截然不同。


    飞舟之上,没有这层厚重防压的玻璃窗,也没有这枯燥沉闷的机械轰鸣,外面只有天地间磅礴纯粹的灵气。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云雾拂过衣袂的湿润,能看见仙禽在浩渺的云海中穿梭。


    隔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不仅是灵气与科学的壁垒,更是连坐标都无处寻觅的虚空。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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